第1章 那「喜脈」不是孩子
罪臣定國公的啞女元安鵠身懷有孕了。
太醫診出喜脈後,崔家上下待她忽然就細緻了起來。
補湯每日不斷,丫鬟寸步不離,連她多走幾步路都有人上前攙扶。
可她始終憂心忡忡,怎都安穩不下。
母親遇害,定國公府被封,她親眼目送父親因通敵罪被押走。
父親被收押候審,至今已近一年。
她孤身一人,嫁進父親部下中最信任的崔氏將軍府,崔將軍答應替父親周旋奔走,可案子的審訊卻一拖再拖。
近日朝中風聲越來越緊,說證據已全,聖上動了殺心。
元安鵠低頭望著自己隆起的小腹,心中只剩無力。
父親若真被定罪,便是滿門抄斬。這個孩子,連天日都見不到。
可至少,她還有崔偃,他還愛著她。
他說過會護著她,等她生下這個孩子,崔家也許看在孩子的份上,再多使些力……
想到這裡,她站起來,想去書房找崔偃說說話。
她身子越來越差,心裡總是不安,只是想讓丈夫陪她坐一會兒。
書房的門虛掩著。
她的手剛碰到門板,便聽見裡面傳出一聲嬌俏的笑。
她聽出了那聲音是她妹妹。薛姒,定國公府收養的敵國孤女。
元安鵠沒有猶豫,一把推開了門。
門板撞上牆壁,哐當一聲。
屋裡兩個人同時轉過頭來。
崔偃坐在書案後,薛姒就挨在他身側,腰身幾乎貼著他的肩膀。
他的手搭在她腰後,姿態親密得不加掩飾。
元安鵠站在門口。
她沒有後退,也沒有移開視線。她只是看著他們,像是要把這幅畫面一筆一畫刻進骨頭裡。
崔偃看見她,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她今日竟還能下地,自己走到書房來。
隨即往椅背上一靠,姿態鬆弛下來。
他沒有鬆開薛姒,甚至沒有把搭在她腰後的手收回來。
「既然撞見了,就不用再演了。」
他的語氣很輕,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元安鵠走進去。
她下意識張嘴想問,喉嚨里擠出來的只有嘶啞的氣音,連一個完整的字都吐不出來。
薛姒從崔偃肩側探出頭,望著她,唇角微微彎起。
元安鵠站到桌案前,伸手一把掃開桌上的茶盞與果盤。
她抓起筆,筆尖戳在紙上,幾乎把紙戳穿,字跡歪歪扭扭,是用力氣刻出來的。
「你喜歡的人,一直都是她?」
崔偃隔著書案看她寫完那行字,對上她的視線,毫不迴避。
「是。」他答得很乾脆,「一直都是。從她進定國公府那天起,我要娶的人就是她。」
「你不過是聖上賜婚的孤女。定國公府的嫡女,用來配我的身份剛好合適罷了。」
聖上賜婚……
元安鵠攥著筆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難道以為,她從始至終都只是被塞給他的?
可聖上賜的是攝政王裴昭。
攝政王雖是權傾朝野,但門第身份,配她綽綽有餘。
嫁進攝政王府,便是王妃,父親的案子說不定也能多一條門路。
可她拒了。
她一心想嫁進崔家。
她以為崔偃是真心要娶她,以為他是真喜歡她這個人。
她把自己的嫁妝拿出來替崔家打通兵部,把定國公府的舊部人脈引薦給崔將軍。
她把所有能給的都給了。
可現在他卻說他要娶的人一直都是薛姒,認為她對他的好都是理所應當。
元安鵠抬起頭,重新盯著崔偃,眼神由震驚轉為帶著恨的寒意。
「所以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她提起筆,筆尖戳在紙上,字跡幾乎把紙刻穿。
「成婚那日,我說崔元兩家本就是一家,說要替你父親翻案……」
崔偃語氣始終那麼溫和:「我當時說的,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元安鵠攥緊筆,筆尖將紙戳出一個洞。
「定國公府不倒台,我怎麼給姒兒更好的生活。」崔偃嘆了口氣。
薛姒從崔偃身後走出來,伸手去拉元安鵠的袖子,眼眶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紅了。
「元姐姐,你別怪三公子,他也是迫不得已。」
「定國公府的案子是早晚的事,太子殿下願意讓崔家娶你,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
「姐姐若是早些想明白,也少吃些苦頭……」
話沒說完。
元安鵠反手一巴掌甩在她臉上。
薛姒的臉猛地偏向一邊,白皙的臉頰浮起一道紅印。
「你!」
薛姒捂著臉,愣了一瞬,然後轉過頭來,紅著眼眶對著崔偃。
崔偃看著薛姒臉上那道紅印,眼神漸冷。
「元安鵠。我們崔家陪你演這齣戲,演得夠久了。」
「你祖父早就過世了,你父親也死定了。你一個清白盡失的孤女,連話都說不出來,若不是太子有令,你以為誰會把你當成妻子?」
薛姒在旁邊捂著臉,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姐姐,你別怪三公子說話難聽。定國公府早就失了威望,還是早些認清現實為好。」
崔偃從書案後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
「本來也沒打算讓你活太久。等你死了,我再娶姒兒過門,名正言順。」
他偏頭看了薛姒一眼,嘴角微微揚起。
「可你偏不聽話……非要在這個時候闖進來。」
話音未落,元安鵠已經緊攥拳頭撲了上去。
可這次她的巴掌沒能落下,崔偃的靴底先到,一腳踹在她小腹上。
她的身體往後撞上書案,劇痛從腹部炸開。
她沒有起身,整個人蜷縮著,雙手緊緊護著腹部。
崔偃居高臨下打量著她近乎絕望的舉動,冷笑出聲。
「你以為你肚子裡是什麼?」
元安鵠抬起頭,雙手還死死護在腹前。
「我讓太醫說是喜脈,你就信了。」崔偃語氣極其輕蔑。
「只可惜那不是孩子。是你這半年喝下去的藥。」
元安鵠護在腹前的手開始止不住發抖。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隆起的小腹。
她護了這麼多天的東西……每天晚上摸著它跟它說話,咬著被角偷偷為它擔心掉眼淚……
她像是下定了決心,幾乎沒有猶豫,右手摸到袖口,拔出一把冰冷的匕首。
她恨到牙關咬得咯吱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死死握著匕首從袖中甩出,朝崔偃的臉劃了過去。
崔偃根本沒想到她敢跟自己拼命,連忙偏頭,刀刃擦過他的顴骨,劃開一道從眼角到下顎的口子。
崔偃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抬起頭,對上元安鵠那雙還在冒火的眼睛。
他竟笑了,眼神裡帶著一絲「你竟然還敢反抗」的玩味。
「嫁進來這麼久,我倒是頭一回覺得你有點意思。」
他抬起靴底,踩住她握著匕首的那隻手,用力碾下去。
骨頭在靴底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匕首從她鬆開的手指間滾落,被他一腳踢到牆角。
薛姒站在門邊,沒有上前,只是靜靜地看著。
崔偃收回腳,蹲下身,捏住元安鵠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
「知道嗎?本來你可以死得體面一點。但你不聽話。」
他鬆開她的下巴,站起來,居高臨下。
「我這個人,最恨在人前失了體面。」
他抬起靴子,踩上她隆起的腹部。
元安鵠整個人弓起來,喉嚨里擠出一聲破碎的氣音。
她想推開他的腿,但藥勁上來,手臂已經使不上力氣了。
崔偃眼裡沒有一絲波瀾,加重了腳下的力道。
隨著毒藥在腹腔翻湧,元安鵠的意識開始飄散,視線也逐漸模糊。
就在她快要徹底失去意識的時候,書房的門被一腳踹開。
有人沖了進來。
她聽見她的丫鬟在哭喊。緊接著一隻手扣住了她的後頸,動作極輕,把她整個人從地上撈起來,攬進懷裡。
那人帶著一股極淡的草藥氣息,極其熟悉,卻難以辨認。
元安鵠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想抬起眼看清那張臉。
意識越飄越遠。
若有來生,她要親自把他們欠的帳一筆筆討回來。
不再依賴任何人,只靠自己,向對元家圖謀不軌的人復仇!
……
「你去攝政王府幹了什麼!」
這一吼幾乎貼著她的耳朵,把元安鵠從無邊無際的黑暗裡猛地拽了出來。
她猛地睜開眼。入目是崔偃的臉。
她還未反應過來,看向周圍,崔府正門口聚滿了聞訊趕來的百姓。人群越聚越多,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你知不知道外頭傳成什麼樣了?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跑去攝政王的私宅,待了一整夜,清晨才被人送出來。」
「你不要臉,也別連累崔家!」
他刻意拔高了聲量,仿佛是在說給在場所有人聽。
元安鵠並未理睬,低頭往下看。
腹部平坦。裝束竟是去年的舊衣。
她這是……重生了?
前世記憶如潮水涌回,想到臨死前的背叛和腹中的毒水,她不自禁攥緊了拳。
上輩子,元安鵠被薛姒算計騙去攝政王府。
薛姒遞話說攝政王手上有父親重審的證據,約在私宅面談。她獨自去了,一盞茶下去人就軟了。
醒來時衣衫凌亂,身邊躺著攝政王。再之後就是崔偃散播謠言,外人都傳定國公府啞女失了清白。
元安鵠抬起眼。
崔偃還在說話,語氣從憤怒轉為憐憫,像施捨一條落水的狗:「消息一出來,我第一個趕去替你攔。」
「安鵠,你得聽話。定國公府封了,你父親在獄裡,你一個啞了嗓子的孤女,出了這種事,滿京城誰敢沾你的邊?」
下一刻,元安鵠當著所有人的面抬手,一拳正中他的鼻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