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來離婚的
班車在路邊停下時,林清芩先伸手按住了腳邊的行李。
車門一開,熱氣夾著塵土撲進來。
她坐了一夜火車,又轉了大半天車,腰背早已經酸得發僵。額角的頭髮被汗打濕,貼在鬢邊,連身上的衣服都有些皺。
司機替她把行李從車頂拿下來,朝前面的岔路指了指。
「紅山駐地就那邊,順著路走,門崗看得見。」
「賀賀。」
林清芩拎起帆布包,沿著曬得發白的土路往前走。
七月下旬的日頭正毒。
沒走多遠,前面的營區大門便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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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崗里的戰士也已經看見了她。
年輕姑娘,一個人,帶著行李,明顯是從遠處來的。
林清芩剛走到跟前,便被叫住。
「同志,找誰?」
她把行李放到腳邊,抬手擦了擦汗。
「我找賀承嶺。」
戰士愣了一下。
「賀副團長?」
「對。」
「你是他什麼人?」
林清芩頓了頓。
這個身份她已經接受了有些日子,可真正站到賀承嶺所在的駐地門口,被人當面問起,感覺仍舊有些陌生。
她開口道:「我是他愛人。」
戰士神情明顯一變。
大概沒想到賀副團長那個一直沒在駐地露過面的媳婦,會在這樣的大熱天一個人拎著行李找過來。
他很快回神,讓林清芩到旁邊陰涼處等,自己進去聯繫。
林清芩沒多問。
她把包拖到牆根,在長凳上坐下,擰開水壺喝了兩口。
水早已經不涼了。
她還是一點點喝完。
一路折騰到這裡,說不累是假的。
可真到了紅山駐地門口,她反倒安靜下來。
賀承嶺。
這個名字,她已經從信件、記憶和旁人的話里見過太多次。
結婚三年,夫妻長期分居。
他按月寄錢,家裡出了事也會管,信不算多,卻也沒有徹底斷過。
要說賀承嶺做過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沒有。
可林清芩依然不想繼續這段婚姻。
她不需要一個只存在於結婚證和匯款單上的丈夫。
腳步聲從營區裡面傳過來時,她抬起了頭。
剛才進去傳話的戰士先出來,後面跟著一個男人。
林清芩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個子。
很高。
軍裝穿得規整,肩背挺直,步子不快,卻很穩。大約是剛從訓練場上下來,額角還帶著沒有完全乾透的汗。
離近以後,她才真正看清了賀承嶺。
膚色偏深,眉骨硬,鼻樑挺,整張臉的線條都很利落。
和記憶里那張模糊的臉終於對上了。
賀承嶺也停住腳。
他的目光先落到林清芩臉上,隨後掃過她腳邊的行李。
停了片刻。
「什麼時候到的?」
聲音沉,話也簡短。
「剛到沒多久。」
他又看了一眼她被汗打濕的額發。
「怎麼沒提前來信?」
「臨時決定過來的。」
賀承嶺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林清芩看見了,卻沒多解釋。
她和他過去本來也沒有什麼值得細說的日常。
記憶里,兩個人的信件總是簡單得很。
她問什麼時候回家,他回工作忙、假期未定。
她說家裡的事,他給錢,或者回一句知道了。
久而久之,能說的話越來越少。
她這次連招呼都沒打一聲,人就到了駐地,賀承嶺會覺得突然並不奇怪。
他伸手去拿她腳邊的行李。
「先進去。」
林清芩沒有鬆手。
賀承嶺的手已經碰到包帶,發現她還攥著,動作停下來。
兩個人隔著一個帆布包對視了幾秒。
林清芩說:「我有話跟你說。」
他收回手。
「說。」
乾脆得很。
林清芩也省了鋪墊。
她本來就不是來敘舊的。
門崗還有人在,偶爾也有戰士經過。
她往旁邊樹蔭下走了幾步。
賀承嶺跟了過去。
林清芩停下。
「我這次過來,不是來探親的。」
賀承嶺看著她。
「家裡出事了?」
「沒有。」
「那你怎麼突然來了?」
這話終於問到了點上。
林清芩抬頭看著眼前這個結婚三年的丈夫。
三十歲,職業軍人。
人看著冷,但從過去那些事裡,也看不出有什麼原則上的毛病。
換了旁人來看,這樣的婚姻或許還算過得去。
可林清芩不想用「他不是壞人」來決定自己要不要繼續過一輩子。
她千里迢迢過來,也不是為了試探他會不會挽留。
「我是來跟你離婚的。」
話音落下,樹上的蟬鳴一下顯得格外清楚。
賀承嶺沒有出聲。
他站在她面前,目光停在她臉上。
林清芩也沒有催。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
「你說什麼?」
「離婚。」
林清芩說得很清楚。
「我過來,就是想把我們的婚姻處理一下。」
賀承嶺的唇線慢慢繃緊了。
「因為我這次沒回去?」
林清芩怔了一下,很快明白他的意思。
記憶里,過去的林清芩確實因為他回不去難受過。
等信,等假期,等他一句什麼時候能回來。
等得久了,信里自然也有過情緒。
賀承嶺大概以為,她這次突然過來,和以前沒有太大區別。
「不是。」
「那你是在生氣?」
「也不是。」
林清芩搖了搖頭。
「賀承嶺,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
一路坐車到現在,她聲音里難免帶著些疲憊,卻沒有半點賭氣的意思。
「我也沒打算拿離婚逼你回去,或者逼你答應什麼。」
賀承嶺沒有打斷她。
「我來之前已經想過了。」
林清芩看著他。
「不是今天臨時起意,也不是氣話。」
這次,賀承嶺沉默得更久。
營區深處隱約傳來訓練的口令聲。
風吹過來,也沒帶走多少暑氣。
林清芩站得有些腿酸,彎腰把水壺放到行李上。
賀承嶺忽然問:「錢不夠用?」
「夠。」
「家裡遇上什麼難處了?」
「沒有。」
他眉間的褶皺沒有鬆開。
林清芩看著他,忽然有些明白,他為什麼會先問這些。
過去三年,他大概一直覺得,只要錢按時寄,家裡的困難有人解決,這個丈夫就不算失職。
至少從他剛才問出來的話看,是這樣。
她沒有急著和他爭。
這些事,不是站在門口三言兩語就能說清的。
賀承嶺也沒再繼續猜。
他彎腰把地上的行李提起來。
這一次,林清芩沒有攔。
她已經把來意說明白了。
至於為什麼要離,總得說清楚。
賀承嶺提著包,卻沒立刻往裡走。
「你一個人過來的?」
「嗯。」
「坐了多久車?」
「昨晚上的火車,今天又轉的班車。」
他看了她一會兒。
「為了說離婚,跑這麼遠?」
林清芩覺得這個問題多少有點多餘。
「不來找你,我跟誰離?」
賀承嶺安靜了一瞬。
林清芩沒有嘲他的意思。
事實就是這樣。
兩個人是合法夫妻。
她想結束這段婚姻,總不能在家寫封信,說一句以後各過各的,就算離了。
賀承嶺沒再問她是不是賭氣。
他重新看向她。
「你確定?」
「確定。」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是因為最近哪一件事?」
「不是。」
樹蔭下安靜下來。
兩個人結婚三年,卻像直到今天才第一次真正站在彼此面前。
沒有家裡人在旁邊。
沒有婚事推著走。
也沒有隔著幾頁信紙,各自說各自的事。
賀承嶺手裡還提著她的行李。
林清芩等著他開口。
過了一會兒,他問:
「那你告訴我。」
「我們結婚三年,你現在為什麼一定要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