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先坐在旁邊看
到紅山的第六天上午,離九點還有幾分鐘,林清芩進了衛生所。
許國安正低頭寫記錄,聽見腳步聲,抬手朝靠牆的位置指了指。
「還是昨天那句話,今天先看。」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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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問你,你別替我答。藥櫃裡的東西也別自己拿。」
林清芩點頭。
靠牆擺著一張木凳,離診桌不遠,也不會妨礙人進出。她坐下後,沒有四處走動。
昨天許國安考的是她腦子裡有什麼,今天擺在眼前的,才是紅山衛生所真正怎麼幹活。
沒多久,一個女人牽著六七歲的孩子進來。
孩子鼻子不通,精神倒還好。女人一坐下便說:「許醫生,給開點厲害的藥吧,昨天晚上鼻子堵得睡不好。」
許國安先摸了摸孩子額頭,又問有沒有發熱、咳嗽,飯吃得怎麼樣。
孩子搶著說:「我早上吃了兩個饅頭。」
女人拍了他一下,「問你病呢。」
許國安笑了笑,又問了幾句,沒發現什麼明顯危險情況,只交代回去多喝水、注意休息。
女人還是不大放心。
「真不用打針?」
「不用。」
「打一針是不是好得快些?」
「沒這個必要。」
許國安語氣不重,也沒因為她催就改口,把該注意的情況說清楚後便讓人回去了。
林清芩從頭到尾沒有出聲。
等門口重新安靜下來,許國安才問:「剛才聽出什麼沒有?」
「孩子精神好,能吃,也沒明顯高熱。你問的那些里,暫時沒聽出需要往重處處理的情況。」
「所以?」
「先按輕症看,沒必要為了讓家裡安心就加重用藥。」
許國安嗯了一聲。
「要是家裡非要打針?」
「解釋。」
「解釋不聽?」
「也不能因為人催就亂用。」
許國安沒再往下問,低頭把剛才的情況記了幾筆。
林清芩看著那張紙。
記錄不長,卻把最要緊的信息留下了。
這裡沒有現代醫院那麼多檢查和分工,很多判斷先靠問,再靠看、摸、聽。能在這裡解決的就在這裡解決,超出條件的才往縣裡送。
人手少,反而更不能亂。
過了一會兒,一個老太太過來量血壓。
林雅琴搬了凳子,讓人坐穩,把袖帶繞在胳膊上。
老太太看到林清芩,愣了一下。
「這是衛生所新來的人?」
林清芩還沒開口,林雅琴已經低頭調整袖帶。
「不是,過來看看的。」
老太太「哦」了一聲,也沒繼續追問。
林清芩坐在原處。
「過來看看的」幾個字倒很準確。
她現在確實什麼都不是。
只是許國安願意讓她坐在這裡,看一個基層衛生所怎麼從早上轉起來。
林雅琴量完血壓,報了數值。
許國安聽見後,把老人叫過去問了幾句,知道她最近有兩天忙忘了吃藥,沒有訓人,只把什麼時候吃、哪些情況要回來再說了一遍。
林雅琴收東西時,旁邊的小本子被袖口帶了一下。
林清芩離得近,伸手扶住。
「謝謝。」
「不客氣。」
林雅琴把本子放回桌上,又拿了兩卷紗布出來。
林清芩的目光順著她的動作掃過去。
藥櫃不大,常用東西都分門放著。林雅琴取東西很熟,伸手就知道該往哪一格去。
有些藥名林清芩熟悉。
有些包裝、規格卻和她過去接觸過的完全不同。
林雅琴見她多看了兩眼,說:「這個柜子里主要是換藥用的,別的在裡面。」
「我先認地方。」
「先認可以。」林雅琴把紗布放進托盤,「這裡人一多,東西別挪位置。」
「知道。」
兩句話說完,她便去忙別的,沒有再多說。
快到十點時,一個年輕婦女進來,說這兩天總是頭昏,早上起來更明顯。
許國安先問吃飯、睡覺,又量了血壓。
數值不算高。
他沒有急著下結論,繼續問有沒有發熱、噁心、月事有沒有變化。
婦女臉紅了一下,聲音低了些。
「這個月……晚了些。」
林清芩聽到這裡,腦子裡已經有了幾個方向。
但許國安還在問。
她沒有開口。
許國安最後也沒把話說死,只讓婦女再留意幾天,身體不舒服加重就回來,必要時去縣裡查。
人走後,他才轉過來。
「剛才怎麼沒說話?」
林清芩道:「你在問。」
「聽出來什麼沒有?」
「能想到幾種可能。」
「哪種最大?」
林清芩沒有順著往下猜。
「還不能光憑月事晚了就下結論。」
許國安把筆放在桌上。
「那你剛才倒坐得住。」
「現在也輪不到我問。」
「要真換成你呢?」
「先把該問的問全,再決定下一步。」
林清芩道,「這種事說早了,病人回去很容易把沒確定的當成確定的。」
許國安拿起筆,在記錄上補了一行。
「行。」
他沒有繼續考她。
衛生所里的事一件接一件。
有人來拿之前開的藥,有人問孩子夜裡咳嗽要不要再來看看,林雅琴一邊答,一邊收拾剛用過的東西。
林清芩坐在那裡,慢慢把眼前這些和自己熟悉的醫療環境對上。
這裡很多事都更依賴人。
病史得問細。
有限的器械得用在真正需要的地方。
藥品種類和規格也不能靠她過去的經驗想當然。
她會的那些東西沒有消失。
可真要在這裡做事,還得先學會這裡有什麼,又怎麼用。
臨近中午,一個年輕小伙一瘸一拐進來,腳後跟磨破了一大片。
林雅琴讓他坐下,把換藥要用的東西放進托盤。
她剛騰出手,外面又有人叫。
「林清芩。」
「嗯?」
「把旁邊那包幹淨紗布遞我一下。」
林清芩看清她指的位置,拿起來遞過去。
「這裡?」
「對,放這兒。」
她把紗布放下便收回手,沒有碰傷處,也沒有接林雅琴後面的活。
她不是看不懂那塊磨傷該怎麼處理。
可會不會做,和現在能不能做,是兩回事。
許國安昨天已經說得很清楚。
先看。
那就先看。
等那年輕人離開,衛生所里終於空下來一點。
許國安去洗了手,回來坐下。
「坐一上午,什麼感覺?」
「比看舊通知有用。」
「廢話。」
林清芩笑了下。
「以前我想的是自己會什麼。真坐在這兒看,才知道還得先弄清這裡怎麼做。」
「看出什麼了?」
「能在這裡處理的就處理,超出條件的及時送。人手少,記錄不能丟,藥和東西的位置也不能亂。」
她頓了頓。
「還有,病人想要什麼,不等於就該給什麼。」
許國安把桌上一摞記錄往旁邊推了推。
「今天沒白坐。」
林清芩道:「我也沒幹什麼。」
「本來就沒讓你干。」
他說得直接,「能坐得住,不搶話,不亂碰東西,也算一件事。」
林清芩聽懂了。
他看的不只是她能不能判斷病情,也在看她真坐進衛生所以後,會不會因為自己懂一點,就忘了現在是什麼身份。
她問:「那明天呢?」
許國安拿起搪瓷缸,晃了晃裡面剩下的水。
「有空就再來。」
「還是坐著看?」
「先來再說。」
許國安喝了口水。
「至少今天這樣,沒添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