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就真正考一遍


  到紅山的第五天上午,林清芩到衛生所時,牆上的鐘剛過九點。

  許國安已經在裡面了。

  桌上沒擺試卷,也沒有昨天那些舊通知,只放著一個搪瓷缸和幾張寫過字的舊紙。

  看見她進門,他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林清芩坐下。

  「今天怎麼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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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說清楚,不是學校考試。」

  許國安把搪瓷缸往旁邊挪了挪,「我說情況,你告訴我你怎麼想。缺什麼你就問,拿不準也可以說拿不準。」

  「行。」

  「還有,」他看著她,「別想著每個問題都得給我一個病名。」

  林清芩聽到這裡,反倒笑了一下。

  「那最好。」

  許國安沒接這句,直接開口。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肚子疼,來衛生所找你,你怎麼辦?」

  林清芩等了一會兒。

  許國安也等著。

  「就這些?」

  「就這些。」

  「那沒法辦。」

  許國安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為什麼?」

  「年紀只知道三十多,疼在哪兒不知道,疼多久不知道,怎麼疼也不知道。有沒有發熱、吐沒吐、大小便怎麼樣,之前吃過什麼,有沒有受過傷,全都沒有。」

  她看著許國安。

  「光一句肚子疼,連先往哪個方向想都不夠。」

  許國安把杯子放下。

  「那你問。」

  林清芩沒急著往下猜。

  「先說疼的位置。」

  「開始是肚臍周圍不舒服,後來右下邊更明顯。」

  「多久?」

  「一天不到。」

  「吐過?」

  「吐過一次。」

  「發熱呢?」

  「有一點。」

  「按著疼不疼?」

  「右下邊明顯。」

  林清芩停了停。

  「這種不能當普通吃壞肚子處理。」

  許國安問:「那你怎麼辦?」

  「先看整個人狀態,再做基本檢查。要是右下腹壓痛明顯,病情又在往重里走,得考慮外科急症的可能。」

  她沒有把話說死。

  「衛生所條件不夠,就不能拖在這兒反覆吃藥觀察。該往縣裡送就送。」

  「如果病人說自己忍得住,不願意去呢?」

  「把風險說清楚。」

  「還不去?」

  「成年人清醒、能自己做主,我不能把人捆上車。」

  林清芩道,「但該記錄的情況得記清,也得明確告訴他出現什麼變化必須馬上送。」

  許國安沒有評價,伸手把桌上那張廢紙翻了個面。

  「再來一個。」

  外間有人喊了一聲。

  林雅琴從裡間出來,拿了包東西遞過去,低聲交代幾句。人走後,她又回了裡面,沒有往這邊湊。

  許國安繼續道:「一個人發熱三天,咳嗽,沒精神。怎麼處理?」

  林清芩沒有馬上回答。

  「多大年紀?」

  「六十。」

  「平時身體怎麼樣?有沒有老毛病?」

  「以前總咳,冬天更重。」

  「現在喘不喘?」

  「走快一點就喘。」

  「這三天吃得怎麼樣?人清不清醒?有沒有胸痛?痰什麼樣?」

  許國安往後靠了靠。

  「你問得倒多。」

  「病人年紀大,又不是只燒半天。我要是只聽見『發熱咳嗽』,隨手給點退熱藥讓他回去,真有重的東西就容易耽誤。」

  「那你先聽到什麼才會覺得不能拖?」

  林清芩想了一下。

  「精神狀態明顯變差,喘得厲害,呼吸費勁,胸痛,高熱一直不退,吃不進東西,或者原來的咳喘突然明顯加重。」

  她頓了頓。

  「還得看紅山這裡能做到什麼檢查。」

  許國安問:「你想查什麼?」

  「先不說縣醫院。」

  林清芩看著他,「衛生所現在能做哪些?」

  這一回,許國安沒有繼續給她設條件。

  「能做的有限。基本查體、量體溫這些不用說,其他得看情況。真要進一步查血、拍片,很多時候還得往縣裡送。」

  林清芩點頭。

  這個和她前幾天自己整理的判斷差不多。

  許國安又問:「那你會不會一看發熱咳嗽就上藥?」

  「什麼藥?」

  「你覺得該用什麼就用什麼。」

  「那更不能這麼答。」

  林清芩說,「病因沒弄清,病人以前用過什麼、有沒有過敏、手裡到底有什麼藥都不知道,怎麼開?」

  許國安抬了抬眼。

  林清芩繼續道:「而且你們這裡現在常備哪些藥、具體有哪些規格,我還沒摸清。這部分我不能裝懂。」

  屋裡靜了幾秒。

  許國安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把問題換了。

  「要是病人非說以前吃過一種藥,一吃就好,讓你照著給呢?」

  「先弄明白是什麼藥。」

  「他說不出名字。」

  「那就不給。」

  「家裡人說以前就是這麼吃的。」

  「也不給。」

  林清芩答得乾脆,「藥不是看別人吃過沒事,就誰都能用。」

  許國安點了點桌面。

  「行。」

  他第一次給了一個短短的回應。

  第三個問題換成了外傷。

  「山下有人幹活,腿上劃了道口子,送來的時候已經過去大半天。傷口裡有泥,人能走,也沒一直流血。你怎麼辦?」

  林清芩先問:「多深?」

  「看著不算淺。」

  「什麼東西劃的?」

  「生鏽的鐵皮。」

  「傷口邊緣怎麼樣?裡面有沒有明顯異物?遠端感覺、活動怎麼樣?」

  許國安一項項補給她。

  林清芩聽完,沒有馬上說縫。

  「先徹底看傷口情況。」

  「然後?」

  「清理污染,處理能看見的異物,評估有沒有更深的損傷。」

  許國安問:「直接縫?」

  「不能只看傷口有多長就決定。」

  林清芩道,「污染重、時間又拖得久,貿然關上,後面感染更麻煩。具體怎麼處理得看清創面。」

  「要是傷口外面看著不大呢?」

  「外面小不代表裡面淺。」

  「人還能走。」

  「能走也不能證明沒有深部損傷。」

  許國安繼續往下追了幾句。

  林清芩有能明確回答的,也有需要條件的。

  問到紅山衛生所現有某些傷口處理用品和藥品儲備時,她停了一下。

  「這個我不知道你們現在具體有什麼。」

  「你前幾天不是看了不少書?」

  「書上有,不等於這裡就有。」

  許國安抬頭。

  林清芩道:「要真在這裡做事,我得先認清現有東西。總不能開口要一個衛生所根本沒有的。」

  這次許國安沒有立刻換問題。

  他拿過旁邊一張紙,寫了兩個字,又壓在手底下。

  「最後一個。」

  林清芩坐直了一點。

  「一個女人頭暈、噁心,說這兩天沒胃口,你怎麼辦?」

  林清芩等著他繼續。

  許國安沒說。

  她問:「多大?」

  「四十。」

  「有沒有發熱?」

  「不知道。」

  「血壓呢?」

  「沒量。」

  「吐過沒有?腹痛沒有?最近有沒有出血?以前有沒有類似情況?」

  「都不知道。」

  林清芩看了他幾秒。

  「那還是不能處理。」

  「連個大概都沒有?」

  「可以想很多。」

  她說,「問題就在於能想的太多。」

  許國安往椅背上一靠。

  「那病人就坐你面前,總不能什麼都不做。」

  「當然不是。」

  林清芩道,「先把該問的問完,該看的看完。不是不下結論就等於什麼都不做。」

  她語氣很平。

  「信息不夠的時候,先把信息補起來,本身就是處理的一部分。」

  許國安這回沒再加條件。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發現裡面已經沒水,又放了回去。

  這些情景都算不上偏門,翻來覆去看的,也不過是她怎麼問、怎麼判斷,又知不知道該在哪裡停手。

  許國安把壓在手底下的紙拿起來。

  「你外公以前真就教你這些?」

  林清芩知道這問題遲早還會來。

  「小時候跟著他接觸得多,後來自己一直看。」

  「就這樣?」

  「就這樣。」

  許國安看了她一會兒,沒有繼續追問。

  「你這底子,確實不像只翻過幾本書。」

  林清芩沒接話。

  這句話她沒法解釋得更細。

  許國安也沒逼她。

  他把那張紙折了一下,放到一邊。

  「至少有一點我現在能確定。」

  「什麼?」

  「你不是只會碰上急事的時候救個急。」

  林清芩等著。

  許國安接著道:「常見情況你有思路,知道該問什麼,也知道什麼時候不能硬留。比我原先以為的,紮實得多。」

  他說到這裡,話鋒仍然沒松。

  「但這也不等於你現在就能在衛生所看病。」

  「我知道。」

  「嘴上問出來是一回事。」

  許國安朝外間看了一眼。

  「真到了衛生所,一天碰什麼人都有。病人不會照著我今天這些話來。」

  林清芩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還得看實際。」

  「嗯。」

  許國安把桌上的舊紙收起來。

  「明天上午你再來一趟。」

  林清芩問:「還考?」

  「先不考了。」

  他把紙塞進抽屜。

  「你坐著看看衛生所一天是怎麼轉的。」

  說完又補了一句。

  「先看,別急著碰病人,也別自己拿藥。」

  林清芩點頭。

  「幾點?」

  「還是九點。」

  許國安關上抽屜。

  「別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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