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日子總得先過起來
林清芩把兩本醫書摞進布包里,又塞進去一本薄筆記,剛扣好搭扣,外間便傳來門閂落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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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從裡間出來,賀承嶺已經不在了。
桌上的搪瓷杯收得乾淨,長凳推回原位,昨晚搭在椅背上的軍裝外套也一併沒了。屋裡安靜下來,只剩窗外家屬院漸漸多起來的人聲。
這幾日差不多都是這樣。
賀承嶺起得比她早。有時她醒來還能碰見他在灶邊燒水,有時等她出來,人已經走了。
他什麼時候訓練,什麼時候能回來,林清芩並不清楚。
她也沒特意問。
洗漱完,她簡單吃了點東西,拎著布包去了衛生所。
許國安前幾天那句話算是真正落了地。她再去時,不必站在門邊等一句「進來」,也不用每次先解釋自己來做什麼。
有空位就坐在一邊看,有不清楚的地方,等人閒下來再問。
衛生所忙起來,沒人顧得上專門教她。
林雅琴給人量完體溫,轉身看見她,順手指了指旁邊的凳子:「姜同志,幫我扶一下這位大娘。」
林清芩過去扶穩人,等林雅琴處理完,又退回原來的位置。
剩下大半個上午,她都坐在靠牆的位置,邊看邊記。
藥櫃裡常用藥的擺放、棉簽紗布放在哪一格、來的人通常因為什麼毛病、什麼情況許國安會直接讓人往縣裡送,這些東西書上沒有,光靠問也問不全。
她現在缺的正是這些。
快到中午,她合上本子,自己回了住處。
隔天早晨,她照舊拎著布包出門;下午回來,把白天寫得零散的幾頁紙重新謄了一遍。再過一天,衛生所沒那麼忙,她便提早回來,順道去了趟供應點,添了塊肥皂和幾個平時要用的小東西。
衣服攢了便洗,飯按自己的時間做,剩下的工夫大多落在書和筆記上。
她沒有正式排班,更沒有什麼「下班」的說法。
衛生所那邊忙,她就多待一會兒;沒什麼事,便早點回來。
至於賀承嶺,依然沒個固定影子。
有一天她中午回來,他正好在屋裡,匆匆吃了飯又走。
第二天直到她睡下,外間的門才響。
兩個人明明住在一個屋檐下,真正碰面的時間算下來竟也沒有多少。
屋裡的東西倒是一點點多了起來。
飯桌原本空得很,除了一隻暖水瓶和常用的杯碗,幾乎沒別的東西。現在桌角多了林清芩的幾本書,旁邊壓著一摞寫過的紙。
衣櫃裡她只用了靠邊的一層,洗過的衣服晾在外面的繩上,窗台邊也放上了她自己的搪瓷杯。
東西都不多,卻一眼能分出來哪些是她的。
這天下午,林清芩從衛生所回來得早。
天熱,進門沒多久,她先把窗戶撐開通風,又把上午記下來的幾頁東西攤在桌上。
紅山衛生所藥物和器械的條件跟她熟悉的現代醫院差得太遠,很多東西都得重新記。
她低頭寫了小半頁,手肘碰到桌邊一本書。
書往下一滑,她伸手接住,才發現桌面已經被自己占去了大半。
靠牆那一側原本還放著賀承嶺幾樣東西,一本舊書、一個水杯,還有零零散散的生活用品。她來以後沒誰跟她說過桌子怎麼分,前兩天寫東西順手一鋪,不知不覺便擠過去了。
林清芩看了兩眼,把自己的書重新收攏,只留當天要看的兩本。
晚上做飯時,她又碰上了另一個問題。
米已經下鍋,青菜也洗好了,她站在灶前看了一眼外頭。
太陽快落山了,賀承嶺仍沒回來。
前一天他直到很晚才回來,再前一天中午倒回來過一趟。
今天幾點回來,她更不知道。
林清芩拿著鍋鏟想了幾秒,還是按原本的量做。
一個人的飯本來也難做得分毫不差,多一點少一點沒什麼區別。
飯熟後,她先給自己盛了一碗。
吃到一半,院子裡有人經過,腳步聲從窗外過去。林清芩抬了下頭,見門沒響,又繼續吃自己的。
等她吃完洗了碗,鍋里還剩一份。
扔了浪費。
她找個碗盛出來,拿蓋子扣住,轉身回桌邊繼續整理白天的筆記。
天徹底黑下來以後,屋裡只開著一盞燈。
林清芩看書看得正入神,門口才傳來鑰匙和門閂碰動的輕響。
賀承嶺進門時身上還帶著外面的熱氣。
他先放下手裡的東西,目光掃過桌面。
林清芩這才發現自己下午明明收過一遍,寫著寫著又把紙鋪開了。
她把最邊上的兩張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要用桌子?」
「暫時不用。」
賀承嶺去洗了手,回來經過灶邊時停了一下。
「你吃過了?」
「吃了。」
林清芩順手指了指蓋著的碗,「鍋邊有飯。我多做了點,你要吃自己熱一下。」
賀承嶺看了一眼。
「幾點做的?」
「六點多。」
現在早涼透了。
林清芩重新拿起筆:「不知道你回不回來,我就先吃了。」
賀承嶺沒說什麼,自己把飯重新熱了。
林清芩聽著灶邊的動靜,也沒過去幫忙。
一個常年自己生活的人,燒火熱飯這些事根本用不著她。
等賀承嶺端著飯坐下,她桌上的東西也收得差不多了。
兩人一個吃飯,一個看書,隔著一張不大的桌子,各做各的事。
過了一會兒,賀承嶺問:「這兩天都去衛生所?」
林清芩抬起頭。
「嗯。」
「許醫生那邊讓你繼續過去?」
看來他還不知道。
林清芩把筆擱下:「他說我以後可以接著去,主要是跟著看、熟悉東西。有需要的時候幫點小忙。」
賀承嶺看著她:「每天都去?」
「沒規定。」她說,「我又不是他們的人,也沒有排班。有事就多待一會兒,沒事早點回來。」
她頓了頓,又補得更清楚些:「現在就是學,不算工作。」
賀承嶺點了下頭。
「知道了。」
沒有再追問許國安考過她什麼,也沒問她在裡面具體做過什麼。
林清芩便重新低頭看書。
這件事說清以後,也沒什麼可繼續聊的。
桌子不算大,兩個人同時用時確實有點擠。賀承嶺吃完飯,把碗收走,又把自己原先放在桌角的舊書拿了起來。
林清芩看了一眼:「我的東西占多了?」
「還行。」
「要是不方便你就說。」
賀承嶺把那本書放到旁邊柜上:「這幾本我平時不看。」
林清芩「嗯」了一聲,把最上面的筆記往裡推了推,空出靠牆那一塊。
賀承嶺端著碗去了灶邊。
桌面重新騰出地方,林清芩翻開剛才看到一半的書,繼續往下看。
晚上休息前,她關了裡間的門。
躺下以後,白天零零碎碎的事情還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剛到紅山時,每天都有一件明擺在眼前的事要處理。
離婚、去縣裡、找醫療上的路、再去衛生所問清楚。
現在那扇門總算開了一條縫,很多事反而急不得了。
今年縣裡的安排要等。
衛生所的東西得一點點熟。
離婚需要的材料也還在準備。
除此之外,她還得吃飯、睡覺、洗衣服,把今天看過的東西記下來,明天該去哪裡就去哪裡。
賀承嶺也照樣訓練、工作、回來、吃飯、休息。
兩個人的日子擺到同一個屋檐下以後,最小的事都會碰到一塊。
飯做幾個人的。
桌子誰用。
門晚上留到什麼時候。
這些事過去三年,從來沒有人需要告訴另一個人。
第二天早上,林清芩起來時,賀承嶺還沒走。
他站在門口整理袖口,帽子拿在手裡。
林清芩進廚房倒了杯水,正準備找點東西吃,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今天晚上我可能回來得晚。」
她拿杯子的動作停了一下,回頭看他。
賀承嶺已經把帽子戴好,語氣和平時交代別的事情沒什麼區別。
林清芩點頭。
「知道了。」
門很快在他身後關上。
桌角那兩本醫書還摞在那裡。
林清芩喝了口水,轉身去拿自己的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