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用等
傍晚的時候,林清芩從衛生所回來,家屬院裡正是最熱鬧的一陣。
有人端著剛炒好的菜從公用水池邊經過,也有人蹲在自家門口擇菜。幾個孩子追著一隻不知道從哪兒跑出來的花貓滿院子亂竄,後頭的大人喊了兩聲,沒人聽,只能提高嗓門再叫。
林清芩從院門進來,側身讓過一個端著搪瓷盆的嫂子。
「念初回來啦?」
「嗯,剛從衛生所回來。」
對方往她手裡的布包看了一眼,笑著說:「這兩天還天天去呢?」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過去學點東西。」
林清芩應完便回了屋。
天氣已經開始熱起來,她走了一路,額角出了層薄汗。進門後先把布包放在桌邊,去水盆旁洗了手,又把中午剩下的一小把青菜拿出來。
菜葉有些蔫,她挑掉最外面兩片,把剩下的擇乾淨,放進水裡沖了兩遍。
賀承嶺早上出門的時候說過,今晚會回來得晚。
至於多晚,他沒說。
林清芩當時也沒問。
這幾天兩個人雖然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實際各有各的事情。賀承嶺白天大部分時間都在營區,她往衛生所跑,有時候中午能回來,有時候碰上那邊忙,也會多待一陣。
見面的時間本來就不算多。
她舀了一點米下鍋,又切了點青菜。
一個人吃,不需要準備多少。
飯熟的時候,外頭天還沒完全黑。家屬院裡有人已經吃完飯,端著碗坐到門口聊天,聲音隔著窗子斷斷續續傳進來。
林清芩盛了一碗飯,在桌邊坐下。
吃到一半,隔壁不知道誰家孩子挨了訓,哭得震天響,沒一會兒又被一顆糖哄好了。
林清芩聽得有些想笑,低頭把最後幾口飯吃完。
鍋里還剩下一點。
她看了一眼,拿碗盛出來,隨手用盤子蓋住。
不是特意給賀承嶺留的。
米已經下鍋了,總不能倒掉。
這次她也沒像前兩天那樣,站在灶台邊想著要不要再等一會兒,要不要等人回來再收拾。
既然賀承嶺已經提前說了回來晚,該吃飯就吃飯。
至於他回來以後吃不吃,那是他的事。
林清芩洗了自己的碗,又把鍋刷乾淨,最後順手把桌面擦了一遍。
做完這些,外面的天已經徹底暗下來。
她把白天帶回來的筆記攤開。
這幾天她在衛生所待的時間不短,藥櫃裡的常用藥已經認了大半。
真正麻煩的反而不是藥名,而是規格。
同一種藥有不同劑量,不同用法。有些東西在她原本熟悉的醫療環境裡不算常見,可在現在的基層衛生所卻經常會用到。
林雅琴平日裡忙,不可能時時守著她教。
所以林清芩都是先自己記。
能弄明白的,當天弄明白。
拿不準的就用筆圈出來,等第二天衛生所不忙的時候再問。
她翻到下午記下來的那一頁。
上面有兩處畫了圈。
一處是兒童用量。
另一處是某種針劑的儲存方式。
林清芩重新看了一遍,沒急著往下猜,在旁邊寫了個「問林醫生」。
屋外的說話聲慢慢少下去。
家屬院晚上和縣城不一樣。
過了飯點,熱鬧散得很快。
白天到處跑的孩子被大人喊回家,晾在外面的衣服也一件件收進去。遠處偶爾還能聽見幾聲說話,再往後,連那些聲音都低了。
林清芩看完兩頁筆記,抬頭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九點多了。
賀承嶺還沒回來。
她看了一眼外間緊閉的門,很快又收回視線。
回來晚是他說的。
她沒什麼可擔心的。
林清芩合上書,起身去灶邊拎暖水瓶。裡面的水還熱,她兌了半盆涼水洗漱。
經過灶台時,鍋邊那碗飯還好端端放著。
她也沒動。
要是賀承嶺回來吃,就自己熱。
要是不吃,明早再說。
她把外間燈關了,只留了裡間那盞。
重新坐下以後又看了半個多鐘頭的書,眼睛開始發澀,林清芩抬手按了按眉心。
明天還得去衛生所。
她沒再硬撐,把本子夾進書里,放到床頭,起身關燈。
躺下沒多久,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開始隔得遠,她沒怎麼注意。
等腳步越來越近,停在門外,緊接著門鎖發出一道輕響,她才知道是賀承嶺回來了。
林清芩睜了下眼。
外間門被推開,又很快輕輕合上。
屋裡沒有開大燈。
賀承嶺動作一向輕,像是知道她已經睡了。
林清芩沒出聲。
過了一會兒,外面傳來水被倒進杯子裡的聲音。
再接著,是鍋蓋被碰動的輕響。
聲音很小。
她卻聽見了。
他大概是看見那碗飯了。
林清芩在黑暗裡翻了個身,把臉轉向牆裡。
灶台那邊安靜了一會兒,又傳來火柴擦動的動靜。
應該是在熱飯。
她本來還有點困意,聽了幾聲以後反倒清醒了些。
不過也僅僅只是清醒。
她沒準備出去問一句,也沒覺得應該起床幫忙。
賀承嶺不是不會做這些。
這麼大的人,熱碗飯總不至於還需要她守著。
外頭折騰了十來分鐘,很快重新安靜。
林清芩閉上眼。
沒多久便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她起來時,賀承嶺已經坐在桌邊。
男人身上的軍裝已經穿整齊,只是袖口往上挽了一截。
桌上放著半杯水。
大概也是剛起來沒多久。
林清芩從裡間出來,看了他一眼。
「昨晚幾點回來的?」
「快十一點。」
難怪。
她聽見門響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林清芩走到桌邊拿自己的搪瓷杯,拎起暖水瓶。
「飯吃了?」
「吃了。」
「那碗?」
賀承嶺抬眼:「嗯。」
林清芩點點頭。
吃了就行。
她低頭往杯里倒水,沒再多問。
賀承嶺卻看了她一眼。
「昨晚你幾點睡的?」
「十點多。」
「沒等?」
林清芩手上的動作頓了半拍。
熱水正好倒到杯子一半,她停下,抬頭看過去。
賀承嶺神色和平時沒什麼區別。
不像故意試探。
也不像隨口閒聊。
就跟真在確認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一樣。
林清芩便也照實回答。
「沒等。」
屋裡靜了兩秒。
賀承嶺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以後我回來晚,不用等。」
林清芩看著他。
「我本來也沒等。」
這回賀承嶺端杯子的動作明顯停了一下。
林清芩說完才意識到,這話聽著多少有點像在堵人。
可她確實沒有那個意思。
她只是覺得,這事本來就沒什麼需要含糊的。
賀承嶺每天幾點回來,她不知道。
有時八點,有時十點,還有昨晚這樣快十一點的時候。
總不能因為不知道一個具體時間,就讓她一直坐在桌邊等。
何況他們現在連婚姻都還在往結束的方向走。
嘴上說著準備離婚,實際相處起來卻突然照著哪家感情很好的夫妻過日子,反而更奇怪。
林清芩拿了塊昨晚剩下的乾糧,準備放到鍋里熱。
身後安靜了片刻。
賀承嶺才開口。
「我不是說你等了。」
林清芩轉頭。
「那你說什麼?」
「以後晚回來,我會提前說一聲。」
林清芩手裡的動作停住。
這個倒比剛才那句「不用等」實際。
她想了想。
「能確定的話就說。」
賀承嶺看著她。
林清芩補了一句:「省得飯做多了。」
「行。」
他答得很快。
沒有再說別的。
林清芩把乾糧放到鍋邊。
既然能提前說清楚,那最好。
兩個人一起住,最麻煩的其實不是誰照顧誰,而是這些日常瑣事。
飯做多少。
中午回不回來。
晚上要不要留門。
誰都不說,就只能猜。
猜多了才麻煩。
吃過東西,林清芩照舊拿了布包出門。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賀承嶺也剛好拿上東西出來。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子。
早晨家屬院裡的人已經不少。
有人送孩子,有人拿著盆去洗衣服。
林清芩和賀承嶺並排走了一小段,到前面的岔路口,就該分開了。
他往營區。
她往衛生所。
賀承嶺卻在轉身前停了一下。
「中午回來?」
林清芩也跟著停下腳。
「說不好。」
衛生所本來就沒有她正式的班。
哪天忙,哪天閒,她自己都未必提前知道。
她想了一下,又解釋:「要是沒什麼事,我中午回來。有事就晚一點。」
賀承嶺「嗯」了一聲。
沒再追問。
兩個人很快在路口分開,各走各的。
林清芩往前走了一段,才忽然覺得這段對話有點意思。
昨天還是賀承嶺告訴她會晚回來。
今天輪到他問她中午回不回來。
倒也不是關心到哪裡去。
只是同住一個屋,很多事確實得慢慢說清楚。
不然飯要不要做,門什麼時候關,總不能天天靠猜。
到了衛生所,林雅琴正在櫃檯裡面整理藥品。
見她來了,只抬頭招呼一句。
「來了?」
「嗯。」
林清芩把布包放到老位置。
「林醫生,我昨天有兩個地方沒太弄明白。」
「先放著,等我弄完這幾盒。」
「好。」
她沒催,坐到旁邊把自己的本子拿出來。
那天衛生所沒什麼急事。
上午來的多半是頭疼腦熱,還有個老人過來換藥。
林清芩跟著看了一遍。
快到中午的時候,林雅琴總算閒下來,她便把昨天圈出來的兩處問題問了。
林雅琴給她講得很細。
有一處甚至從藥量一直講到不同年齡段怎麼酌情減量。
林清芩邊聽邊記。
等確認完,時間也差不多了。
她這才收拾東西回去。
推門進屋的時候,賀承嶺果然不在。
桌面還和早上差不多。
只是他的杯子已經收走。
林清芩給自己簡單弄了點吃的,下午便繼續待在家裡看書。
到了傍晚做飯的時候,她下意識拿起米缸里的舀子。
手伸進去之前,又停了一下。
早上賀承嶺沒說晚回來。
那就照常做。
她舀了兩個人的量。
不需要再先往院門外看一眼,也不用猜這個點人會不會突然回來。
這種感覺意外地省事。
林清芩今天胃口不大,飯蒸得不多,又炒了一盤菜。
剛把菜端到桌上,外頭的門就開了。
賀承嶺回來得比前兩天都早。
林清芩抬眼。
「今天倒早。」
「訓練結束得早。」
他把帽子摘下來,放到一邊,去水盆旁洗手。
林清芩自己先盛了飯。
等賀承嶺回來,她抬下巴指了指鍋。
「還有。」
賀承嶺自己拿碗盛飯。
兩個人碰巧坐在一張桌邊吃了一頓。
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話可聊。
林清芩說衛生所今天不忙,順便提了一句自己把昨天記的東西問明白了。
賀承嶺應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明天中午我不回來。」
林清芩正夾菜。
聽見這話,點了下頭。
「知道了。」
一句就夠。
明天中午少做一份。
飯後還是各收各的。
賀承嶺把自己的碗洗了。
林清芩把沒吃完的菜收好,又擦了桌子。
誰也沒覺得這需要專門商量。
又過了兩日,林清芩才真正發現,賀承嶺那天說的話並不是只說給她聽一次。
這天一早,她還在桌邊往布包里裝本子。
賀承嶺已經換好軍裝,準備出門。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
「今晚有訓練。」
林清芩從包里抬起頭。
「回來晚?」
「嗯。」
「吃飯呢?」
「別留。」
她點頭。
「知道了。」
沒有多餘的話。
賀承嶺開門走了。
林清芩把最後一支筆塞進布包,也照常去了衛生所。
傍晚回來以後,她沒有再往院門外多看,也沒多舀那一碗米。
一個人的量下鍋,剛剛好。
飯熟的時候,外面天色還亮著。
林清芩把菜端上桌,坐下來先吃自己的。
桌對面空著。
她看了一眼,伸手把下午沒看完的那本書往旁邊挪了挪,給自己的碗騰出地方。
吃完飯,洗碗,燒水。
外頭有人問自家男人怎麼還不回來,也有人把飯重新放回鍋里溫著。
林清芩聽見了,沒太在意。
等天再晚些,她便關了外間的燈,回裡間繼續看書。
賀承嶺什麼時候回來,不耽誤她今晚該做的任何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