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滾下山去
「師父,求您再留我幾天,就幾天!」
陳長生兩條胳膊箍死崑崙後山崖亭的廊柱,整個人吊在上面,腳離地半尺,愣是不肯鬆手。
身後站著四個人,臉上的表情出奇一致,嫌棄。
「老大,你還要不要臉了?」高挑女子嗓門一揚,鳳目瞪圓,「我教你刀法,你三天練到我十年的水平,第四天提刀追著我砍,說要驗證實戰效果,我跑了六座山頭!」
陳長生把半張臉貼在石柱上:「二師姐,那是切磋。」
「切磋個屁!我現在看見刀就手抖!」
旁邊清麗女子推了推眼鏡:「我教他醫術,他把我三十年整理的藥典背了個乾淨,還挑出四十七處錯誤,寫份勘誤表貼我門上。」
陳長生小聲說:「四師姐,那確實是錯的……」
「你閉嘴。」
蹲在地上的嬌小女子站起來,杏眼裡全是委屈:「我最慘。教他煉丹,他第二爐就煉出我一輩子沒見過的品相,回頭跟師父說五師姐的教法有點笨,我優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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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師姐,我說的是稍微調整……」
「有區別嗎?!」
最後面站著個年輕女子,劍鞘在掌心磕了一下:「你改的三招比原版好使,動手之前能不能說一聲?我抱著祖傳劍譜在師門丟的人,誰來還?」
陳長生縮了縮脖子。三師姐不發火,比發火可怕。
幾人正說著,廊亭盡頭傳來一聲響動。
劍鞘點地。所有人同時收了聲。
白衣窄袖,長發用一根烏木簪別住,餘下的順著背脊垂下來。五官極淡,眉眼之間乾乾淨淨。
她右手握著一柄劍,鞘體漆黑,沒有花紋和穗子。整座山上沒人不認識這把劍。
「長生。」
嗓音不高,帶一點啞。
「十三年前你掉進裂縫,渾身是血,只剩一口氣,寒毒封體、經脈盡斷,換別人早死了。」
陳長生鬆開石柱,腳落地站直身體。
「這麼多年,該教的教完了。崑崙這一脈的東西,全在你身上。」
她左手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牌,拇指在牌面上摩了一下,停了兩息,才遞出來。
「你爹當年留在山門的東西,今天還你。」
陳長生接過玉牌,手停住了。
婚約牌。
「你爺爺替你定的親,江州林家的姑娘。下山第一件事,去江州,把這樁事了了。」
「師父,我對成親沒什麼……」
「沒讓你成親。」她打斷他,「是還你陳家欠的人情。林家老爺子當年對你父親有恩,這塊牌是你爹親手刻的,不能爛在山上。」
陳長生把玉牌塞進口袋:「行,去一趟就回來。」
「回來?」
她嘴角動了動,算是笑了一下,那點笑沒什麼溫度。
「你父母的事,打算裝一輩子不知道?」
陳長生的手在口袋裡停住。
她沒再看他,右手將劍豎起,鞘底朝下往青石板上一頓。力道不重,裂紋從鞘尖往外蔓了兩尺,石板裂成三瓣。
十三年前父母離開江州尋藥,一個月內雙雙死亡,屍骨無存。祖父對外說是意外。
不是意外。
「我知道。」他攥緊玉牌,「先去江州。」
陳長生剛要再開口,她手腕一翻,鞘身平拍在他後腰。人整個離了地,從崖亭飛出去,一頭扎進雲海,轉眼就沒影了。
「師父,真讓他一個人下去?」高挑女子笑不出來了。
她望著雲海翻湧的方向,左手搭在劍柄上,半天沒出聲。
「傳話下去,崑崙關門弟子今日下山。他在哪兒,門裡的人護到哪兒。誰動他,不用請示。」
幾人彎腰領命。
三師姐沒動,盯著雲海那頭,嘴角動了一下。
……
江州,下午兩點。
閘機彈開,柴油混著瀝青的熱浪拍在臉上。陳長生腳步頓了一下,這味道,十三年沒聞過了。
帆布包洗得掉了色,短袖牛仔褲運動鞋,扔進人堆里沒人會多瞅一眼。
他摸出玉牌看了一眼,攔下一輛計程車:「師傅,紫金山莊方向。」
車剛拐進商業街就堵住了。一輛黑色路虎橫在路中間,三個西裝短髮的年輕人圍著個擺攤老頭,為首那個揪住老頭衣領,另一隻手把攤上的木雕全掃落在地。木頭磕在水泥地上,一路彈散。
「說了多少遍這條街不讓擺攤,耳朵聾了?」
老頭抱緊懷裡的工具箱,嘴唇哆嗦,一句話說不出來。
陳長生沒急著動。他先掃到路虎擋風玻璃下壓著的通行牌,燙金一個正字,跟他記憶里陳家老宅那一套完全不是一個路數。再看三人翻領上的胸針,銅底黑字,也是一個正。
陳正揚。他二叔。
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他拍了下司機座椅靠背:「師傅,停一下。」
推門下車,走過去。
「放手。」
打頭的年輕人轉頭,把他從頭掃到腳,撇了下嘴:「哪來的小癟三?老子辦事也敢管?」
陳長生抬手扣住他揪衣領那隻手腕,往外一掰。
骨頭錯位的聲音很輕,慘叫很響。
另外兩個撲上來。他側身讓開第一個人的拳頭,膝蓋頂進對方小腹,順手拽住第三個人的胳膊往地上一摔。
三秒,三個趴下。
路虎車門開了,又下來兩個,其中一個手往後腰摸。
陳長生撿起腳邊一塊碎木雕,手指一彈。木塊帶著風聲釘進那人手背,刀還沒掏出來就彈飛三米。
五個全躺了,他沒走。
他蹲下來,捏住為首那人錯位的手腕,力道卡在骨縫上。
「這條街歸誰管?」
年輕人疼出一頭汗,咬著牙瞪他:「你……你算什麼東西……」
拇指一擰,骨頭磨出咯吱聲。那人腰弓起來,狠話全變成嘶嘶的抽氣。
「陳二爺!陳二爺的!」
「只這條街?」
年輕人想閉嘴,陳長生拇指往下壓了半分。
「南城……南城全是陳二爺的,去年就划過來了!」話止不住往外倒,「陳家的地盤早姓陳正揚了,北城也就這幾個月的事,你到底誰啊?」
陳長生鬆了手,站起來。
比山上查到的快了一倍不止。去年吃完南城,現在北城也在收。
那人捂著手腕齜牙抬頭,看清他的臉愣了愣,另一隻手往褲兜里的手機摸。
陳長生一腳踩住他的手。
「不用打電話。」他蹲下去,語氣隨意,「回去跟你陳二爺帶句話就行。」
年輕人仰著臉,咽了口唾沫。
「就說山上那個,下來了。」
他起身轉頭走了。地上五個人沒一個敢動,為首那個臉白得沒了血色。
街邊圍觀的人讓出一條道,有人舉手機想拍,被旁邊人拽了一把,手機縮回兜里。擺攤老頭腿一軟蹲在地上,捧著工具箱抬頭看,計程車門已經關上了。
「師傅,繼續走。」
司機兩手攥緊方向盤,一腳油門竄出去。
陳長生靠在后座,指尖搓著口袋裡那塊玉牌。
正字號通行牌,南城全面接管,北城幾個月內收完,連陳家的招牌都不掛了,直接用他自己的字。
北邊的線不要輕易碰。師父這句話還在耳朵里晃。
車開遠了。地上那人爬起來,手抖著撥號。
電話通了,那頭沒出聲。
「山上的那位回來了。」
靜了三秒。
「你確定是他。」
對面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