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們診錯了


  計程車停在紫金山莊東門。

  司機回頭瞥了眼陳長生的帆布包,壓低聲音:「小伙子,只能送到這兒。裡面住的非富即貴,外來車輛進不去。」

  「謝了。」

  陳長生付錢下車,抬頭看向山莊深處。

  十三年前,林家還窩在城南老巷。林老爺子守著一家藥鋪,最難的時候連夥計的工錢都發不出。

  如今倒是起來了。

  他剛走到閘機前,兩名保安迎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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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訪客登記,找哪一戶?」

  「A區九號,林家。」

  年輕保安目光從他的舊運動鞋滑到那隻洗得發白的包上,停了一下。

  「有預約嗎?」

  「沒有。」

  「業主認識你?」

  「認識我父親。」

  保安皺起眉:「你父親叫什麼?」

  「陳遠山。」

  這個名字說出口,兩人都沒反應。

  陳長生也不意外。

  他取出玉牌:「把這個送進去,林老爺子看了,自然會讓我進去。」

  年輕保安沒接。

  「今天林家什麼場面你知道嗎?京都周家的人都來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陳長生,「你看看自己穿的什麼,背的什麼,你覺得你像能進去的人?」

  旁邊年長些的保安還算客氣:「你先給林家打個電話,我們核實了才能放行。」

  「電話沒有。」

  年輕保安笑了一聲。

  「沒預約,沒電話,拿塊破玉牌就想往裡闖。這地方每個月都來幾個自稱認識業主的,故事編得一個比一個精彩。」

  陳長生看了他一眼:「你只管通報。」

  「我說得還不夠明白?」

  保安臉上的笑收了,抬手推向他的肩膀。

  「趕緊走,別逼我動手。」

  他的手剛搭上去,手腕便被扣住了。

  陳長生往旁邊一送,年輕保安整個人撞上崗亭外牆,悶哼一聲,捂著胳膊跪了下去。

  崗亭里衝出六名保安,甩棍抽出來,兩人從左右撲上。

  前後不過一個照面的事。等其餘人反應過來,地上已經多了三個,一個跪在路沿石旁捂膝蓋,一個仰面倒在冬青叢里,枝葉斷了兩排。

  沒人看清他怎麼動的手。

  剩下幾人握著甩棍,腳步慢了下來,再沒人往前沖。

  陳長生提了提肩上的包。

  「我來還一份人情,不想傷人。」

  隊長盯著地上的三人,喉嚨發乾:「你到底是誰?」

  「陳長生。」

  一輛觀光車正好從裡面駛來。

  開車的老人聽見這個名字,腳底一重,車輪吱地蹭著地面停死。

  「你說你叫什麼?」

  陳長生轉過頭。

  老人六十多歲,穿著深灰色唐裝,右手還扶在方向盤上,指尖抖得壓不住。

  「陳長生。」

  老人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急忙下車。

  「你父親是陳遠山?」

  「是。」

  「玉牌呢?」

  陳長生將玉牌遞過去。

  老人翻到背面,只看了一眼,腰便彎了下去。

  「陳少爺,真是您回來了。」

  周圍幾名保安臉色全變了。

  隊長遲疑著問:「福伯,他真是林家的客人?」

  「客人?」

  福伯攥緊玉牌,轉頭看過來。他沒有喊,聲音反而壓得低了,卻比喊還叫人發怵:「這塊牌是老爺子親手送進陳家的。你們拿棍子圍他,圍的是什麼人,你自己心裡掂量。」

  隊長後退了一步,腳跟撞上崗亭台階。

  年輕保安扶著牆想站起來,腿卻一軟,又跪了回去。嘴唇翕動了兩下,喉嚨里擠不出完整的句子。

  「陳少爺……我……」

  「起來吧。」陳長生沒看他,只對福伯說,「先進去。」

  福伯沉下臉,壓著聲音對隊長說:「這件事我回頭報給老爺。你們幾個要是還想幹下去,最好祈禱陳少爺不跟你們計較。」

  隊長後背已經濕透,喉結滾了一下,一個字沒敢答。

  福伯把玉牌雙手還給陳長生:「陳少爺,是我來晚了。您請上車。」

  陳長生接過玉牌,沒有再看那幾名保安。

  車往山莊深處開去。

  福伯握著方向盤,幾次想開口,又把話咽了回去。車速比來時快了一倍,拐彎時輪胎擦著路沿叫了一聲。

  陳長生問道:「林家出了什麼事?」

  福伯手上一緊。

  「老爺子今早突然昏迷,送來的幾位專家都說情況不好。救護車不敢挪人,只能把設備搬進家裡。」

  「昏迷前有什麼症狀?」

  「頭疼,手腳發冷,還吐了一口黑血。」

  陳長生抬起眼:「以前有過嗎?」

  「這幾年經常頭疼,檢查了好多次,只說是舊傷。」

  福伯聲音低了下去:「老爺子總念叨,說要等您回來,把當年的事交代清楚。誰能想到,您今天剛到,他就……」

  「先看人。」

  觀光車停在九號別墅外。

  院裡停著三輛救護車,門前站滿了人。有人低聲打電話催什麼人過來,聲音急得變了調。陳長生路過時只聽見半句碎片。「……周家那邊的意思也是沒救了……」

  福伯腳步更快了,側臉繃得發緊。

  兩人進門時,一樓已經被改成臨時病房。

  消毒水味沖鼻子,壓著底下那股子藥味。監護儀不斷發出短促的滴響。床上躺著一名白髮老人,嘴唇發青,露在被子外的手指甲蓋泛著灰。

  林雪然跪在床邊,妝早哭花了。

  「李教授,求您再想想辦法。爺爺昨天還能下樓,怎麼會突然不行了?」

  戴眼鏡的中年醫生摘下手套,聲音疲憊。

  「林小姐,老爺子腦部出血範圍太大,心肺功能也在衰竭。現在開顱,人撐不過麻醉。保守治療,也只能維持十幾分鐘。」

  旁邊的林國棟扶住桌角:「真沒辦法了?」

  李教授搖了搖頭。

  「準備後事吧。」

  福伯帶著陳長生走進來。

  「老爺,陳家的少爺回來了!」

  林國棟轉過頭。

  他先看到那隻舊帆布包,再看到陳長生手裡的玉牌,眼神一閃。褲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屏幕隔著布料亮了又暗,他沒有去摸。沒有發作,只是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不多不少,剛好擋在病床和陳長生之間。

  「你就是陳遠山的兒子。」

  不是問句。

  林國棟理了理袖口,語氣客氣裡帶著疏遠:「我父親如今這個情況,你也看到了。家裡上上下下都在忙,實在不是待客的時候。有什麼事……」他頓了一下,嘴角擠出得體的笑容,「等我父親醒了,我讓福伯通知你,咱們再坐下來談。」

  福伯在旁邊低聲喊了句陳少爺,林國棟眼皮跳了一下,隨即壓了下去,臉上的笑紋絲不動。

  林雪然也抬起頭,淚水還掛在臉上。

  「你就是陳長生?」

  陳長生沒有回答。

  他徑直走到病床前,伸手掀開被角。

  林國棟臉色終於變了,向前邁了一步:「陳長生,我話還沒說完······」

  李教授摘下眼鏡擦了一下,重新架回鼻樑,目光越過鏡片落在陳長生身上:「年輕人,這裡不是你逞能的地方。三個團隊、三輪會診,腦部影像我逐層看過,結論完全一致。這種急性腦血管意外的病例我處理過上百個,不存在誤診的可能。」

  陳長生扣住林老爺子的手腕,停了兩息,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

  「放開我父親!」

  林國棟一把抓向陳長生的手臂,福伯卻攔住了他。

  「老爺,讓陳少爺看看。他父親當年的醫術,您忘了嗎?」

  「他父親是他父親,他才多大?」

  李教授伸手去拉陳長生的胳膊,聲音里的不耐煩已經不加掩飾:「影像上中線偏移超過五毫米,凝血功能幾乎崩潰,這兩個數字放在任何一本教科書里,結論都只有一個。」

  陳長生鬆開手,指尖搓了搓老人手腕上凝出薄薄的那層白霜,冰得刺骨。

  監護儀又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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