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叫二狗的是不是都那麼狗?
王二狗是流民中一個精瘦的中年人,三角眼,顴骨高聳,在村里時就是出了名的油滑精明,身邊常年圍著一群狐朋狗友,在自己的小團體裡頗有威望。
粥分發到一半時,他擠到人群前面,臉上堆著討好的笑,朝不遠處的燕驍拱了拱手,「這位軍爺,小的聽說皇帝老爺把代縣賜給代王殿下了,不知是否有此事?」
「確有此事。你眼前這位就是代王殿下。」韓平打量王二狗,淡笑著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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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小人王二狗見過代王殿下。王爺,小人家三代都是代郡人,願意跟隨王爺當牛做馬。只要王爺肯賞一口吃的,讓咱們往東,咱們絕不往西。」
他身後幾十個流民齊齊跪下,哭喊道:「求王爺給大家一條活路。」
其餘流民見樣學樣,「我們願意為奴效忠。」
燕驍猶豫,這些人少說也有八百來個,帶上他們等於要多養活八百多張嘴。
自己這邊有五千衛士要吃飯,一個弄不好不僅拖慢行程,還會激化兵卒之間的矛盾。
韓平轉了轉眼珠,湊上來勸道:「王爺,屬下倒覺得可以將人留下。一來可以彰顯王爺的仁義,二來代縣正是需要人口的時候。這些活下來的漢子,可都是從軍的好苗子。」
燕驍遲疑片刻,還是搖搖頭:「本王尚不知代縣情況,且這些人就算入伍,入的也不是代王府。」
藩王不掌兵,更不可招兵買馬。即便上戰場,也是通過朝廷調令。
「給他們發些口糧,打發走便是。」
王二狗表忠心被拒,一臉陰沉地回去跟同鄉說,「代王優柔寡斷,不值得投奔。」
「王爺既然是代郡的主人,怎能不管咱們?我阿父阿母全被蠻子殺了,就剩我一個。要是連王爺都不給咱們做主,咱們還能去哪?」一個流民扯著嗓子,故意混淆概念。
代郡和代縣可不是一回事。
「哼,你見過哪個當官的管過你我死活?你看咱們餓得面黃肌瘦,他們倒是一個個養得膘肥體壯。」
另一個聲音咬牙切齒,恨聲道:「世道不公!」
人群里罵聲四起,怨聲載道。王二狗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幽光。
流民們越說越激動,燕昭雖然沒露面,但通過黑旋風,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聽在耳中。
她叫來周容,「找個擅長隱匿的人去盯著王二狗跟他的同夥。」
周容蹙眉:「女郎覺得他們有問題?」
「你聽他們說話,聲音洪亮,餓極了的人哪有這般中氣十足?」
周容警惕起來,想了想說道:「那得找個老兵。您覺得秦五怎麼樣?」
秦五是跟隨承德太子征戰多年的老兵,後來受傷退役,便留在侯府餵馬養老。
他沒成婚,這次跟來一道來代縣。
燕昭點頭:「就他吧。今晚大家都警醒些,多派一支崗哨。」
叮囑完,燕昭又去安撫阿母和小阿寶,讓他們沒事別下車,鎖好馬車門,萬事小心。
等忙完這一攤子事,燕昭終於得了個空,鑽進阿兄車裡討水喝。
燕淮心疼地給她斟了盞溫茶,又將一碟點心推過去:「昭昭辛苦了。等阿兄傷勢痊癒,這些事便交給阿兄來做。」
燕昭豪邁地灌了一大口茶,那豪邁的姿態,看得盧攸眼角抽搐。
「這些雜事等穩定下來我會都交給阿柒幾個,阿兄別碰,你的戰場不在這裡。」
燕淮掀開車簾一角,朝流民扎堆的方向望了一眼:「昭昭看出什麼了?」
燕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正好看見王二狗與人竊竊私語,聲音冷下來:「有人渾水摸魚,有人借刀殺人,反正都不想讓咱們好過。」
燕淮從棋盒裡捻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笑了笑:「兵法有雲,智者之慮,必雜於利害。彼既已露形,我便可因其勢而利導之,將計就計。」
燕昭粲然一笑,「阿兄所言極是。」
「表妹可有了計策?」盧攸放下手中的書卷,朝窗外那道人影點了點下巴,「那韓平,你打算留到什麼時候?」
燕昭翻了個白眼:「人家可是朝廷的人,我哪裡敢動?」
盧攸含笑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道:「表妹隔三差五地讓人給趙軍侯和劉軍侯送物資,莫非是與他們一見如故?」
燕昭被茶水嗆得直咳,幽怨地瞪了大表兄一眼。有些事知道就好,何必說出來?
盧攸好笑:「你做得太明顯了。」
燕昭嘴硬,「大表兄想哪去了?韓校尉偏心一二五曲的人,成天給他們開小灶,我不過是瞧著剩下兩曲可憐,隨便送點吃食過去。」
反正就是咬死不把話挑明。
盧攸也不拆穿,重新拿起書卷看起來:「嗯,表妹有分寸就好。」
燕淮含笑看著兩人扯犢子,無奈地搖了搖頭。讀書人就是心眼子多,還是去戰場廝殺痛快些。
到了晚上,流民們老實不少。安安分分地排隊領粥,再沒人敢鬧事。
可到了後半夜,一個患病的幼兒沒熬過去,死了。孩子的母親抱著小小的屍體坐在營火邊,沒有哭,臉上只剩一片空洞和麻木。
情緒是會傳染的。
婦人哀莫大於心死的悲痛。讓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流民們又躁動起來。
一個瘦高漢子沙啞地開口:「我不想回去了……家沒了,親人也沒了……聽那將軍說,他們要去代縣。那地方離高柳不遠,萬一蠻子打進來,將軍叫咱們上戰場填命怎麼辦?」
「我家就剩我一根獨苗,我還要傳宗接代。我不要死,我要去京城。就算當乞丐,我也要當城裡的乞丐。」
王二狗潑他冷水:「去京城你有錢嗎?知道距離多遠?路怎麼走?沒吃沒喝你走得動路?」
瘦高漢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貪婪地望向蓋著油布的糧車:「我方才看到了,他們車上全是糧食。分我一點怎麼了?都是當官的無能,不然我又怎會失去田地和親人?」
他說得越來越理直氣壯。
王二狗不緊不慢地問了句:「好兄弟,你叫什麼?」
漢子愣了愣:「我……我叫牛耀祖。」
「好名字。人活一世,誰不想光宗耀祖?」他環視一圈周圍豎起耳朵的流民,小聲開口,「耀祖兄,我們跟你一塊兒干。」
王二狗指了指身邊幾個精壯漢子,「我這些兄弟都是見過血的。上頭的人不讓咱們活,咱們就自己掙命。糧食、馬匹,咱們都要了。到時就算去不了京城,有了這些東西,找個山頭落草,日子也逍遙。」
「我跟你們說,我方才出去撒尿時,聽見王爺身邊那將軍說要把咱們編入兵籍。」
牛耀祖大驚失色,低吼道:「我不當兵!入了軍籍,代代都只能當兵。咱們這種人,升官輪不到,送死跑不了。」
「富貴險中求,拼了,大不了一死。」
「奶奶的,算我一個。」
王二狗看著原本還猶豫的流民們眼神逐漸狠厲起來,便不再多說,縮回角落裡。
火光映著他微微彎起的嘴角,像一頭終於等到獵物上鉤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