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這年頭光畫餅誰信啊


  燕昭踏進流民營,發現氛圍不對,她眯了眯眼,目光落在王二狗身上。

  姜穗站在女郎身邊,全身緊繃,直接進入戒備狀態。

  王二狗趕忙打手勢,讓大家噤聲。

  他站起迎上前,點頭哈腰陪笑,「這麼晚了,女郎過來,不知有何要事?」

  燕昭走到抱嬰孩的婦人面前,蹲身看了看孩子。四肢瘦得像枯柴,只有腦袋格外大,小臉凍得青紫,早已沒了呼吸。

  她解下身上披風,輕輕地蓋在小小的屍體上。婦人抬起頭,空洞的眼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燕昭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周圍所有流民聽清:「我阿父並非不願收留諸位。只是代縣情況不明,我等也是倉促趕路,很多傢伙什都沒帶齊。說句玩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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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無奈地聳聳肩,「等到了代縣,我們一大家子人可能還要風餐露宿,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這是為何?」婦人開口問道。許是缺水,又或許是太久沒說話,聲音啞得像是沙礫磨紙。

  「因為整個代郡,只有郡守府地方夠大夠寬敞。但我們總不能讓人家郡守給騰地方吧?」

  代郡是軍事重鎮,郡守府跟其他地方的府邸不同,養著三千府兵。平時管治安,一旦外敵兵臨城下,他們要與將士們一起死守城門。

  她環視了一圈,「我的意思是,你們若想回鄉,可以跟在隊伍後面。我阿父已經派人去高柳查探情況。若敵兵已退,你們便回鄉安頓;若是已經失守……」她聲音放輕了幾分,「我以工代酬,付你們工錢,你們可願意為我做事?」

  「不知女郎要我們做什麼?」

  「那多了去。開荒、種田、建王府,我還會建很多工坊,都需要人手。五文錢一天,包吃喝。雖然不算多,但足夠讓你們活下去。等荒地開出來,我還可以送你們幾畝土地。」

  婦人抬起了頭,枯槁的臉上有了一絲活人氣,「女郎說的都是真的?」

  「自然。我不會給諸位畫餅,但只要你們不背叛,有我一口飯,就有你們一口湯。當然,前期日子會很苦,我只能保證死不了人,想吃飽暫時很難。」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你們要考慮清楚。要跟著的,就去我身邊侍女那兒登記簽活契。對了,你們都是一個村的?」

  「不是。回女郎,小的是牛家村人。」

  「小的是曾家村人。」

  「小的是孫家村人。」

  一共四個村莊的人,三個大姓。

  「我等願意跟隨女郎。」

  燕昭頷首,「這樣吧,你們每個村選出一人,從明天起,跟著我身邊做事。等到代縣,他們就是你們各村管事,一切事宜我都會交給他。若吩咐你們的事,你們做不好,我也會問責他們。」

  說完,她帶著那婦人尋了片向陽的坡地,親手給孩子起了墳。

  婦人哭得肝腸寸斷,伏在土堆前泣不成聲,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拼湊不出來。

  燕昭心裡也堵得發悶。

  國家興,百姓苦;國家亡,百姓更苦。

  她接過姜穗遞來的香燭,彎腰插在墳前,輕聲道:「望你來世投個和平富饒的好地方,平安喜樂,一生順遂。」

  她直起身,望向北方。夜空中的星辰熠熠生輝,映在眼眸中,好似落進了碎光。

  燕昭捏緊拳頭,目光更為堅定。

  被王二狗鼓動的流民因為燕昭的話徹底動搖。

  能當良民,誰願意做土匪呢?

  很快有人站起,默默朝阿柒走去,越來越多的人跟了過去。

  可也有大約五六十人想去當那山大王的。

  雙方分成兩撥人,涇渭分明,互不干涉。

  王二狗縮在陰影里,牙根咬得咯咯響。他費了那麼多口舌才激起的怨憤,居然被個小女郎三言兩語就化解了。

  如今人心已散,想再聚攏已經不容易。他壓低聲音對同伴道:「看好那些人,不許他們報信。咱們今晚就行動。」

  丑時三刻,牛耀祖慢慢從地上爬起,身邊還跟著三個同夥,四人躡手躡腳地朝拴馬樁的方向摸去。

  另一伙人潛伏在糧車附近,只待王二狗的信號。

  王二狗趁著巡夜士卒換防的間隙,貓腰潛到一輛輜重車旁,將火摺子點燃,扔了進去。

  哧地一聲,火苗竄起來,他快速退入流民堆中,扯著嗓子大喊:「走水了,大家趕緊跑!不好了,火燒起來啦!」

  流民們聽到喊聲,驚恐地四下逃竄,營地里瞬間亂成一團。

  收到信號的流民伸手往麻袋上一摸,興奮道:「是糧食,好多糧食!大家動作麻利點,能背多少背多少。」

  另一人解開麻袋繫繩,往背上一扛,正要跑路。忽然聽見陰影里傳來一個幽幽的聲音:「繩子都沒捆緊,你這樣跑,糧食會灑出來的。」

  那人手上的動作頓住,驚恐地轉過頭,就看見陰影里站著一個人,正好以整暇看著他。

  他嚇得撲通一聲跪下,渾身抖得像篩糠:「軍爺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只是餓慌了,想借點糧。小的再也不敢了。」

  「嗤,膽子這么小還敢偷東西?」

  那人走出來,借著月光,賊偷看清了他的圓臉。

  「你是,女郎身邊的盧郎君。」那人大驚失色,莫非他們的行動被發現了?

  盧銘蹲身,拍了拍他的臉,嗤笑,「說吧,是誰教唆你的?算了,不說也沒關係,像你們這等廢物,一看就是當炮灰的料。」

  炮灰們:敲你媽,炮灰沒人權啊!

  敲你媽,好歹給個雞腿再殺啊!

  炮灰們死不瞑目。

  拴馬樁那邊,牛耀祖三人被姜穗按在地上,嘴裡塞了塊破布,嗚嗚地掙扎。

  燕昭在一個容貌清秀的年輕人面前蹲下,與他平視:「你懂相馬?」

  不然怎麼一眼就相中了她的黑旋風?

  青年被抓,神情十分鎮定,垂眸道:「以前給人放過馬,看得多,就懂了。」

  燕昭意味深長地打量此人。

  她記得這人,原名叫曾小二,後來改名為曾一鳴。

  前世,他是唯一一個搶了糧卻沒有侮辱婦人的流民,後來他倆在西秦細作營里遇上,他還救過自己。

  與仇六結識後,他說想找個懂相馬的人當敲門磚投軍,燕昭就將曾一鳴介紹給他認識。

  此後兩人在軍中如魚得水,燕昭時常能聽見他二人立功的消息。

  如今的曾小二遠沒有在細作營時的狠辣,滿臉都是少年人被迫鋌而走險後的視死如歸。

  燕昭讓人給他鬆了綁,笑道:「原來你只是想騎馬過過癮,那為何要偷偷摸摸?這樣吧,你跟著我做事,等我將來養了馬,送你一匹。」

  曾小二愣住:「你……不殺我?」

  燕昭道:「你跟他們不一樣。他們不願吃苦,只想不勞而獲。你偷馬,是覺得我不靠譜,想給自己掙條活路。我理解,但這種事只可一不可再。」

  她笑眯眯道:「怎麼選,你自己決定。」

  曾小二咬牙切齒:「我根本別無選擇。」他確實不信她。

  這年頭官府徵發徭役,能給口稀粥都算是好官了。可她倒好,餐食全包不說,還倒貼工錢,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

  可況代王還在呢,哪裡輪得到一個小女郎做主。

  只是眼下,他沒的選。

  燕昭笑了,「是啊,勝者為王,敗者為奴。我以為你明白這個道理。」

  她對阿穗道:「剩下兩個殺了,當著流民的面殺,省得他們以為我年紀小好欺負。這個……」她點點前世的小夥伴,好心情道:「給他一炷香時間,若不肯降,也一併處理了。」

  「我……降!」曾小二憋屈地低頭。

  「好,那你就暫時跟在我身邊當個跑腿。對了,從現在開始,你改名曾一鳴,一鳴驚人的一鳴。」

  曾一鳴看著眼前跟他阿妹差不多年紀的小女郎,垂下眼眸,「喏。」

  牛耀祖拼命地掙扎,但還是被拖下去。夜風中傳來一聲短促的悶響,隨即歸於寂靜。

  阿柒捏了握拳,恨聲道:「真不識好歹。女郎都給了他們活路,他們居然還想燒車搶糧。幸好咱們早有準備。」

  周榮快步走來稟報:「女郎,屬下沒找到王二狗,估計是得到風聲跑了。」

  「找不到就算了。」反正還會回來。

  燕昭望著黑沉沉的夜空,隱約可以看到飛狐口兩側陡峭的山嶺,心裡清楚明天才是重頭戲,也是阿母和阿兄的死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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