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哀戚黯黯河南路(四)


  曾葆華盯著聞師道看了一會,想從他臉上看出原因來。

  只是那張無喜無悲,甚至無生死的臉上,什麼都看不來。可能是在試探自己吧。怎麼回答?管它了,依著本心來吧。

  

  曾葆華擺擺手,不以為然道:「先下手為強?先生此言過激了。我等又不是神仙,這世上的事,豈能件件預料得到?還不是水來土掩,兵來將擋。再說了,做人做事要有底線,我不能因為明天還沒有發生的事情就痛下殺手吧。」

  聞師道臉上還是那個死人樣,往背後的牆上一靠,閉目養神起來。長毛男捋了捋跟麻花沒啥區別的毛髮,開始捉掐起身上的虱子來。

  燕小乙嘿嘿一笑,輕輕踢了楊崇義一腳,「義哥兒,待會我倆演一齣好戲,可得精神點。」

  「小乙哥,你瞧好了。」楊崇義信心滿滿地說道。

  夏進忠卻是一臉的羨慕嫉妒,「我年紀大,做事也穩重,華哥兒為什麼不選了我。」

  「因為你話多,怕誤了事。」戴承恩在一邊嗡嗡地說道。

  「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夏進忠狠狠地說了一句。

  乞丐首領被暴打一頓後,很快又恢復原狀。只是不再咋咋呼呼了,小心翼翼地避著這邊。曾葆華也不想節外生枝,見他暫時老實了,也不去多管。兩邊相安無事。

  下午燕小乙和楊崇義故意在神仙石那裡盤桓,把乞丐首領緊張地不行。可又不敢出聲訓斥驅逐。看著兩人在神仙石上爬上爬下,確實沒有找到可以落腳睡覺的地方,罵罵咧咧地離去。乞丐首領這才鬆了口氣。

  他趁著黃昏時分,眾人不注意,悄悄到神仙石轉了一圈,在某一處摸了摸,這才放心地回去。這一切卻被燕小乙在暗中看得明明白白。

  因為有曾葆華等人在一邊虎視眈眈,乞丐們不敢再叫難民女子來唱曲。沒有這等娛樂活動助興,他們胡亂吃了些東西,早早地就睡下了。乞丐首領也在無聲的罵罵咧咧中回到他的專屬位置,裹著一床破被子睡著了。

  蟲子還在那裡叫著,仿佛只有它還有餘力,在這清冷的世間發出自己的聲音。除此之外,就是死一般的寂靜。

  夜色已深,曾葆華靜聽了一會周圍人的呼吸氣息聲。這是做賊,嗯,做探子的基本功。真正入睡還是假睡,可以聽得出來。

  確定都入睡了,曾葆華睜開眼睛,伸腳輕輕地踢了踢旁邊的燕小乙。然後一個傳一個,大家都起來了。

  夏進忠先走進夜色,站住神仙石與道觀大門之間。燕小乙向曾葆華點點頭,帶著楊崇義悄聲摸進夜色里,直奔神仙石。曾葆華和戴承恩待在原地,密切關注著乞丐這邊。

  突然間,神仙石那邊傳來細微的聲音。曾葆華心裡一咯噔,知道不妙。燕小乙做事穩重,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鬧出動靜。聲響越來越明顯,都能聽到棍棒的破風和交擊聲。曾葆華一拍戴承恩的肩,往神仙石一指。他馬上動身,上前去接應。

  曾葆華卻一轉身,貓著腰借著牆腳掩護,潛行到乞丐首領「專屬地」,埋伏在那堵殘牆後面,伺機而動。這時,從另一邊鑽出一個黑影,把曾葆華嚇了一跳,握緊的棍子差點就當頭掄過去了。

  「你?!」曾葆華看清楚了來人。就是那位毛髮結成團,下午剛啃了條狼腿的長毛男子。對方也看清楚了躲在暗處的曾葆華,先是一愣,隨即指了指還在呼呼大睡的乞丐首領。見到曾葆華點了點頭,便不再做聲了。

  「直娘賊,你們這幫沒卵子的傢伙,敢暗算你爺爺!」夏進忠突然大叫一聲,徹底打破了南華觀的寂靜。

  有人從外面摸進來了?今晚有另一伙人來這裡發財?一個破道觀,難道藏有什麼寶貝?居然這多人惦記著。曾葆華一邊腹誹著,一邊繼續密切關注著乞丐首領。

  他從夢中突然被驚醒,下意識地往神仙石那邊看過去。那邊已經噼里啪啦打開了,乞丐首領臉色一白,忍不住罵了一聲,往旁邊一滾,再把墊在身下的蓆子和麥稈一扒,露出磚鋪的地面來。

  乞丐首領用匕首飛快地撬開四塊磚,露出一個坑,從裡面掏出一個木盒子。他還沒來得及舒一口氣,曾葆華的悶棍就飛了過來,砸在他腦袋上。乞丐首領非常想扭頭過來看清楚,暗算自己的小人是誰。可是這一棍太重了,他眼睛一翻白,非常不情願地昏死過去。

  曾葆華把盒子一卷,迅速消失在夜色中。長毛男子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乞丐首領,嘿嘿一笑,算你倒霉,太行山連環十三寨,那是打家劫舍的行家。你撞他們手上,只能財去人安樂。

  笑罷,長毛男子也是身子一閃,消失在夜色中。

  聽到動靜的乞丐眾也被驚醒了,有幾名心腹正過來要請示下。這兵荒馬亂加黑燈瞎火的,當然是安全第一,凡事先聽頭的。可是首領卻昏死在地上,幾個心腹互相對視一眼,心有靈犀,立即縮回到人群中,與普通乞丐一樣。

  曾葆華衝到神仙石時,已經把木盒子背好了,擰著棍子在夜色里吹了幾聲鳥叫:「啾啾—啾啾啾…!」

  「啾-啾-啾啾啾!」

  聽到回應,曾葆華心頭一愣,點子這麼硬,燕小乙和楊崇義都招架不住了。

  「啾—-啾—啾—!」曾葆華吹響了撤退的口哨聲,然後在那裡等著。不一會,戴承恩拉著罵罵咧咧的夏進忠先退回來了。只見他滿臉是血,左手胳膊搭拉著,應該是吃了不小的虧。

  燕小乙和楊崇義接著也退了下來。他倆身上有好幾處傷痕,燕小乙的左眼窩子更是烏黑一團,應該是吃了一黑拳。

  「先撤到小樹林裡去,」曾葆華急促地說道,「承恩,你去把聞先生一起背走,在小樹林碰頭。快走,我和小乙斷後。」

  幾個人也不多話,馬上借著夜色各自行動起來。

  「沒跟上來?」

  曾葆華等了十幾息,見到對面的黑夜裡再沒有了動靜,便奇怪地問燕小乙道。這夥人居然沒有乘勝追擊,難道得手了?這也說明,這夥人今夜的目標不是自己。這讓曾葆華舒了一口氣。

  「他們也是奔那些財物去的。」燕小乙低聲道。

  嘿,難道乞丐首領偷了公主家的金馬桶,然後被找到這裡了。

  曾葆華聽到幾聲口哨聲遠遠傳來,是夏進忠他們三人已經離開南華觀的信號。

  「走!」不敢久留的曾葆華帶著燕小乙跟著腳也離開了。

  過了一會,恢復平靜的整個南華觀只聽到那幾個心腹在焦急地叫喚著:「首領!首領!」

  想必是這幾位見到風平浪靜了,也就冒了出來。

  曾葆華和燕小乙很快就到了小樹林。這裡位於南華觀和洛陽城東門之間,離官道有段距離,平時很少有人來。是曾葆華一夥決定暫居南華觀時,四處打探後定下來的撤退點。

  曾葆華兩人趕到時,夏進忠還在那裡罵罵咧咧的,燕小乙見他這模樣,氣不打一處來,踢了他一腳,這才閉嘴老實了。

  「你怎麼也在這?」曾葆華驚訝地問長毛男子。

  「我去背聞先生,發現他在那,也要背著聞先生走。見了我,就一起過來了。」楊崇義答道。

  長毛男子抱拳道:「我沒看錯人,你們還有一份義氣在心口。我叫郭...,郭豹子,代州人士。」

  姓郭?代州人士?被放下了的聞師道忍不住細看了一眼長毛男子,微微地點了點頭。

  曾葆華這才有空問情況,「小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們剛摸到神仙石那裡,正要起貨,結果那裡埋伏了幾個人,都是高手,我們一時不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幸好他們只要那些貨,不要我們性命。而且他們也怕引起眾人注意,所以沒敢下毒手。某等在黑夜裡瞎打了一通,聽到華哥兒的哨聲,就伺機先撤了。」

  楊崇義在一邊說道:「那些財物是兩個包袱,打鬥中被散落開了,我趁亂摸了幾件,都在這裡。」

  說完,他從懷裡掏出幾樣東西來。一件綴著顆珠子的玉簪子,一件銅錫鎏金酒壺,還有一枚虎鈕銅印,年歲已久,但印文還是可見:「唐左驍衛將軍」。印體旁邊還有一行鑄文,「奉鎮松漠」。

  似乎是一個官職稱呼。只是前唐壞事後,朝堂黯晦,藩鎮橫行,大肆賣官鬻爵之下,各色官職滿天飛,左驍衛將軍聽著很唬人,但實際上是很泛濫的一個閒散官職,根本查不出到底是哪一位官人的印。只是它比較特殊的就是鑄文中有「松漠」二字,前唐有個松漠都督府,是安置契丹部的羈縻都督府名。

  曾葆華一時也看不出個究竟來,腦子隨即想起另外一個問題。

  到底是什麼人也在打那乞丐首領隱財的主意?他們從哪裡得來的消息?目的何在?肯定不是為了乞丐首領隱匿的這點浮財,多半是另有隱情。只是現在沒法去深究這些了,還是先顧著眼前的事。

  夏進忠在一旁嚷嚷道:「白折騰了。這些玩意守城門的軍漢絕不肯收的。他們眼裡除了銅錢布帛,什麼都不認。」

  燕小乙這回難得沒有反駁,也一併皺著眉頭說:「這些破玩意須要換了銅錢才行,去哪裡換?附近只有洛陽城裡才有典當鋪。沒有銅錢我們可進不了洛陽城。」

  楊崇義滿臉沮喪,差點丟了性命,結果搶了這麼些無用的東西。戴承恩看向遠處巍峨的洛陽城,最後恨恨地說道:「實在不行,我等殺進去算了。我來開路和斷後。」

  「你個棒槌,比我還傻,這是神都洛陽,可不是太行山下的盂縣、平山這樣的小縣城!殺將進去?只怕還沒挨到城門就被亂箭穿心了!」夏進忠陰沉著臉嚷嚷道。

  聞師道和郭豹子沒有做聲,只是轉頭看向曾葆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