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清河逶迤貫舊京(一)


  曾葆華從背後取下包裹,在地上解開,露出一個木盒子。

  燕小乙驚喜問道:「華哥兒,這是哪裡取來的?」

  「這是那乞丐首領睡覺的地方翻出來的,怕是他的棺材本。被我一股腦兒全卷了來。」

  夏進忠也是陰轉晴,嘻嘻笑道:「我就說了,華哥兒怎麼會走空?」

  在眾人矚目下,曾葆華打開了木盒子,裡面滿滿的全是銅錢,各年號的通寶都有,甚至還能看到幾十枚「開元通寶」。中間還有十幾枚銀餅和一枚金餅。這個乞丐首領,到底眯了多少錢財,這些錢財又牽涉到多少條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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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葆華抓了一把,嘩嘩地又落回到木盒錢堆上。

  「華哥兒,這麼多錢,足夠我們進城了吧。」夏進忠滿臉喜色道。

  「綽綽有餘,除去金銀餅,這裡應該有一千多錢,足夠我們進城門了。」曾葆華轉過頭來,「聞先生,郭壯士,何不跟我們一起進城?」

  聞師道點點頭,「好!」

  郭豹子哈哈一笑,「我正想進洛陽城去,看看這神都風華,苦於無錢交稅。華哥兒慷慨解囊,某就不推辭了。」

  「進城去!」

  「入娘賊的,終於可以進城了!」

  看到幾位同伴歡呼雀躍,曾葆華心裡長舒了一口氣。

  這次下山,責任重大,帶著全村,嗯,應該是全山寨人的期望。可惜出師不利,才下山就遇到了強敵,然後被攆狗一般四處逃竄。奔波三四個月,折了一多半人手,終於可以進城了。

  「我等要不要找個地方清洗下?這臭哄哄的樣子,守城的軍漢趁機多要錢,那就不妙了。」楊崇義遲疑地說道。

  「小義,以前一直以為你只是個棒槌,想不到還是有幾分醒目。」夏進忠咧著嘴說道。

  曾葆華聞了聞自己身上,呃——,這味道真是太爽酸,已經化氣為罡,將外人阻擋在三尺之外了。必須得去洗洗,否則自己都受不了了。

  東城門剛開,守門的禁軍就看到一伙人在門口等候多時了。他們躍躍欲試,一副要趕著去見大場面的樣子,混在一群倒夜香,賣早菜的人中間,顯得有些與眾不同。

  不過對於守城的禁軍而言,只要捧上了足額的銅錢,那就一視同仁了;只要身上沒有違禁的刀械弓弩,統統放行。

  走在洛陽城東市的街道上,行人穿梭如織,時不時有高車怒馬駛過,載著錦衣玉帶,有健仆相隨的貴人。街道兩邊雕樑畫棟,鱗次櫛比,更有絲竹聲聲,隱隱飄在空中。轉過一道街,這裡商賈涌動,街邊多是掛著各種幡旗和招牌的商鋪。有絲綢鋪、珠寶店、成衣鋪、生藥鋪和香料鋪。北方的皮毛,南方的果脯,東北的山參,西北的青鹽,東南的海珠,西南的丹砂,琳琅滿目,讓楊崇義等人看得目不暇接。

  「氣象萬千,果真是天下神都啊!」略通詩書的燕小乙忍不住感嘆道。

  「是啊,這就是天下神都!薈聚天下精華的洛陽城。」

  聽了聞師道的話,曾葆華轉頭看過去。聞先生還是一如既往的陰惻,你真聽不出他是在贊還是貶。

  「華哥兒,你覺得這洛陽城如何?」郭豹子轉頭問道。

  「虛華難掩其殘破零落。」曾葆華搖搖頭道。

  「華哥兒何出此言?」聞師道轉過頭來問道。

  「我等進城門時,兩邊的城牆上,全是斧砍刀劈,火燒煙燎的痕跡。就是那扇城門,雖然刷上了厚厚的一層朱漆,可還是能看出滿布的破痕。一葉而知秋,此時的洛陽,已經沒有漢唐之盛狀了。」

  「城池廣闊,六街內士女駢闐;井邑繁華,九陌上輪蹄來往。風傳絲竹,誰家別院奏清音?香散綺羅,到處名門開麗景。東連鞏縣,西接澠池,南通洛口之饒,北控黃河之險。金城繚繞,依稀似偃月之形;雉堞巍峨,仿佛有參天之狀。」

  曾葆華滿腔悲戚地說道:「眼前這洛陽城,能看到這詩里的風韻嗎?還能看到半分漢唐盛世的影子?」

  「華哥兒說得沒錯。這一切,在斑駁的城壁殘門中化成了昨日黃花。城外流民棚營,連綿數十上百里;河南和河北,赤地千里,十室九空。只是這朱門高戶,依舊醉生夢死。該死的已然死去,死不了的卻還在這煉獄人間煎熬著。中原神州,真希望來一場大火,讓它毀滅也好,磐涅也罷。燒吧,盡情地燒吧。」

  看來是自己的一席話,把聞先生心底的痛楚勾起來了。他雙目赤紅,幾近癲狂地嘶叫著。家破人亡,幾成行屍走肉的人,就是這個樣子。

  曾葆華和眾人默然無語。

  他抬起頭,看到太陽已經躍出城頭,投在街道和行人上。雖然是朝陽,卻是搖搖墜墜。看著光亮無比,卻沒有太多的暖意。此時從街道兩邊的坊間巷道刮來幾陣風,卷著聞先生這痛心疾首的話,讓曾葆華覺得森然刺骨。

  察覺旁邊幾位錦衣人向這邊頻頻轉頭,似乎聽到這邊的議論。曾葆華心生警惕,連忙示意燕小乙和楊崇義,扶著聞師道,連同其他人,迅速離開。

  找了一家成衣鋪,換了一身舊衣服。再找了一家小飯館,兩碗粗麥飯就著一碗羊雜湯灌下肚,夏進忠等人都覺得回了元氣。

  聞師道也平復了心情,歉意地對曾葆華道:「華哥兒,在下剛才實在是失禮了,當眾胡言亂語。這天子腳下,要是被巡街或公人聽了去,就是一場禍事。在下軀殘心死,捉了去就捉了去,只是連累華哥兒跟幾位少年郎,在下萬死難辭其咎啊。以後凡事以華哥兒馬首是瞻,悉聽吩咐。」

  「謝過先生信任。先生言重了,我等更不法的事情都做過,不在乎這幾句胡言亂語。就算當街罵皇帝老倌,只要瞄到了脫身的退路,也是敢做的。」曾葆華笑呵呵地答道。

  他聽出來了,聞先生已經表明了投奔的意思。不知道他因為什麼摒棄了死志,願意堅強地活下去,不過這總是好事。

  聞師道一臉正色,迅速進入到謀士身份,開口問道:「華哥兒,你們費盡全力也要進洛陽城,可是有要事?」

  「有要事。」曾葆華那雙澄清的眼睛看著聞師道,「山寨的日子不好過,家父想要招安。於是就派我等來洛陽城,找一位舊識。想請他牽針引線,趁著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之際,謀個出路。」

  「招安?」

  聽了曾葆華的話,郭豹子似笑非笑地問道,「某非令嚴和華哥兒認為這天下要太平了?」

  「不,非但不會太平,可能還會更亂。」曾葆華斬釘截鐵地說道。不瞞各位,我可是讀過「五代十國」百-度百科詞目的人,這是我最大的優勢。這鬼世道,還有幾十年煎熬呢。

  郭豹子變得疑惑不解了,「既然華哥兒知道不會天下太平,為何不在山寨里避禍呢?哥兒莫非失心瘋了嗎?」

  「這天下如沸鼎,可有一寸安寧之處?躲,能躲到哪裡去?而且那太行山上,也不是世外桃源。」曾葆華看向郭豹子,鼓著眼睛說道。

  在山寨里避禍?真是說話不腰痛,晉梁打了十幾年,兩邊的兵馬在太行山來回過了不知多少次了。多少強橫愛跳的山寨,早就化成了泥土。剩下的連環十三寨,一是機靈,二是運氣好,沒有一個是靠實力活下來的。

  「沒錯!一味躲避是沒有用的。當初在相州,在下被虛名所束,意氣用事。以為避開了就能守節全義,結果淪為魚肉,家破人亡。這鬼世道,你做個強人,做個瘋子,也好過被人吃掉。」聞師道恨恨地說道。

  他是聰明人,馬上聽出了曾葆華話里的意思,出言附和。

  只是這話讓人有些黯然,眾人靜默無語,想起這該死的世道,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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