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冬到洛城角聲哀(四)


  「回上官,下官正是洛陽縣右尉曾葆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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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好!某是內園栽接使,今兒奉命護送這些中官們出城,此後一路上,就拜託曾縣尉了。」

  「回內園使的話,這是下官職責所在,定不敢輕慢,請上官放心。」

  「好!」李從義轉過身來,對前面那十幾輛馬車說道:「諸位,李某就送到此了,以後山高水遠,諸位多多保重。下回某奉詔去北都祭拜祖陵,再相會。」

  十幾位內侍省大佬們,如三內局左右令、少監、飛龍使,還有昭宣使李從襲等人,都從車廂里鑽了出來,拱手還禮道:「謝過內園使!」

  這些內侍省大佬們,每人除了主車之外,還有十幾輛副車,裡面堆滿了箱子。小黃門們在兩邊跟著走,還有雇來的腳夫、護衛,或趕車,或騎馬驢,混在其中。

  「華哥兒,這裡面滿是財貨呀,要是我們路上搶一把,人人可做河北巨富,都不用招安了。」燕小乙湊到曾葆華跟前低聲說道。

  楊崇義和夏進忠在旁邊嘿嘿低笑。都是行家,一眼就看出這些沉甸甸吱嘎作響的馬車裡全是硬貨。

  「胡說八道,這些都是中使公公們半輩子的積蓄,還指望著養老。你們卻想搶了去,真是太壞了!記住,我們現在是官軍,不是山賊,總是改不了賊性!」曾葆華低聲笑罵道,「再說了,真要搶了這些錢,無權無勢的更容易壞事。還想做河北巨富?呵呵,只怕那時有錢沒命花!」

  「老身見過曾縣尉!」普三郎趕著一輛馬車路過時,特意停了下來,飛龍使江佐恩探出身子來,拱著手和藹可親地說道。十幾天不見,他蒼老了許多,頭髮也是一片花白,整個精氣神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下官見過飛龍使江公。」

  「客氣了。以後這一路上,還要請曾縣尉多加照拂。」江佐恩連連客氣道。

  他現在知道自己一伙人的身份,也清楚曾葆華這個往日都不用正眼瞧的小縣尉,在某種意義上說是他們這一行人的押解差官,萬萬不敢得罪。

  真要是得罪了這一位,等他回洛陽城交差時,嘴巴歪一歪,說路上暗察諸內侍中官,私下聚眾,頗多怨言,這樂子就大了,絕對會有詔書追到北都,降罪給自己這些人。

  這種事情,在禁內宮廷打滾了半輩子的他們,見得多了。

  「小順子,把孝敬給到曾縣尉。」現在是出城,後面還有一堆的人,江佐恩不便多說,客套了兩句又坐回馬車,吩咐普三郎繼續向前趕路。

  「小的韓順給曾縣尉見禮了!」笑得千嬌百媚的韓順款款行禮,那秋波春水的眼神遞了過來,把曾葆華嚇得一激靈。

  「韓內給使客氣了。」曾葆華訕笑地答道。

  「啊呀,曾縣尉,你這般叫我,就是見外了,不把我當自己人。」韓順話語中帶了六分撒嬌。

  兄弟,嗯,不對,妹子,也不對。嘿,隨便了。誰敢拿你當自己人啊?曾葆華背上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這裡有一份孝敬,」韓順捧著一件盒子,如同西施捧心一般捧了過來。

  「小乙,去接過來。」曾葆華連忙叫道。

  「好叫曾縣尉知道,這裡有金餅十枚,羊脂玉佩六對,都是不值錢的玩意,曾縣尉饋贈親友時,勉強可以用一用。」

  這話說的,江公果真大氣!

  看到曾葆華「見錢臉笑」,韓順臉上的笑意更嫵媚了。

  「都是普三郎這個粗胚!害得小的跟曾縣尉起了誤會。後來義父也教訓了我,才知道小的錯怪了曾官人。唉,這事,都怨我。曾官人,你可千萬不要怪我啊。」韓順含淚欲哭的樣子,讓曾葆華忍不住向後退了兩步。

  「我與韓內給使確實是誤會,既然說開了,那就無事了。我不是小肚雞腸之人,這等小事,不會放在心上。韓內給使放寬了心。」

  「我聽曾官人的話語,還是在怪奴家,這不,還叫人家韓內給使,我的小名叫韓奴兒。」

  曾葆華絕對不會叫這個女性化的名字,只能訕訕笑了幾下,拱手道:「順哥兒多心了,無事,無事了。」

  「謝過曾官人。」韓順含情款款地施了一禮,「義父年老體邁,這一路上顛簸,可是要吃罪不少。小的要時刻在身邊伺候著,就先告退了。從洛陽到北都,長路千里,有的是機會與曾官人再會暢談。」

  別,以後我躲著你還不行嗎?

  送走韓順,曾葆華搖著頭道:「你看著這父慈子孝的情景,真是讓人更感動。」

  「呵呵,」郭延義在旁邊冷笑,「閹人薄情寡義,多無廉恥,連青樓勾欄里的小姐們都不如,還父慈子孝,呵呵。只是這韓順,長得比女子還要嬌艷,又體態嫵媚,難怪這麼得江大使的寵幸。」

  「你個腌臢貨,滿腦子想得什麼骯髒事?把人家如此純潔的父子之情,想成什麼樣子?」

  曾葆華毫不客氣地訓斥道。郭延義轉過頭來,盯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想搞清楚這一位到底是真純潔無暇呢?還是太能裝了。

  一百多輛馬車一一駛出安喜門,只是這些馬車除了給有高階的中官乘坐外,還有幾十輛是用來裝這些大佬們的「養老金」。其餘的小黃門,還有品階低的內侍,只能靠自己的腳板,跟著隊伍里走。稍微有些積蓄的,買來一頭驢或雇一輛軺車,省去辛苦。

  「義哥兒,小乙,你們有沒有覺得,剛才過去的那輛軺車,周圍的那幾人有些眼熟。」曾葆華突然問道。

  「眼熟?華哥兒,我們在內苑廝混了多日,又參加內侍省比試,見過的內侍中官沒有兩百也有三百。而且這一千五六百人的隊伍里,除了內侍中官,還有雇來的腳夫、護衛,以及他們隨行的家屬。平日多在洛陽縣街面上討生活,你時常巡邏當值,總有遇到的,肯定眼熟。我現在看這隊伍里,一多半人都眼熟。」夏進忠大大咧咧地答道。

  「你個憨貨!除了記娘子的容貌,你能記住誰?要是聞師道不用守值西廳,跟著一起來了,肯定能記起是誰來。」曾葆華笑罵了幾聲。

  這時,剛才消失一會的燕小乙回來了,低聲稟告道:「我跟楊井水和韓平賢接上頭了,他們花了錢,已經混到李從襲身邊去了。豹子哥,你放心好了,這狗賊絕對會被盯得死死的。」

  「那就好!」郭延義冷冷地應了一聲,「等我們從北都完差回京,就是那狗賊的末日!」

  「豹子哥高義,知道不在護送的路上動手,省得給華哥兒招禍。」燕小乙奉承了一句。

  「我又不是拎不清的貨!護送去北都的路上動手,華哥兒怎麼脫得了干係。等我們完差回洛陽,他李從襲死在北都,那就跟華哥兒半分干係都沒有了。這麼久我都等了,這一兩月的時間都等不得嗎?」

  曾葆華笑了笑,正要揚聲發令,楊崇義上前過來一封書信:「華哥兒,這是一位老伯剛才趁著人多時遞給我的。」

  「雲淡霧愁出洛城,無情殘照寒巷清。遙唱一闕陽關曲,階前孤影送行程。尋好夢,夢難成。有誰知我此時情,眉兒愁苦,一點東風,卻隔著幾許重簾。」

  看完信上娟秀的字詞,曾葆華忍不住回首顧望,只見巍峨的洛陽城,在無悵寒潮中,孤影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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