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以什麼身份面對我


  顧清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去」

  今天夠苦了,那她就一個人慶祝苦難。

  從三歲起,印象里奶奶一直在說她是個命苦的孩子。

  本章節來源於st🌽o55.co🍭m

  小時候她差點死在河裡,奶奶撿她回家,說她是山里野狼生的小崽子,命大。長大一點說她是被家裡人扔掉的,因為嫌棄她是個丫頭,賠錢。再後來又說她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自己走丟了,沒福。

  當然,這些話她一句也不信。

  不過今天她倒是信了一些,命苦是真的。

  相戀的男朋友是騙子是渾蛋,省吃儉用養了他一年。他不是變心,是從未愛過自己。路上又出了車禍,掛了一身傷,破財還招災。

  顧清走到花時敘的時候,門口迎賓不讓她進,以為是哪裡來的乞丐。

  她掏出手機,出示訂餐驗證碼,迎賓再次掃量一番,依然不敢放她進去。

  「女士,您這......衣著破破爛爛的,臉上還有褐色的污泥......進去恐怕會影響其他顧客的用餐體驗......」

  「剛撞完車,沒死,怎麼還不讓人吃飯了。」

  冷冽的眼神好像無所顧忌的亡命徒,嚇得迎賓渾身發寒,趕緊給她開門讓路。

  這就是她心心念念許久的餐廳。

  顧清對窗坐著,一張沒有血色的臉映在玻璃上。

  脫掉髒兮兮的黃色外套搭在對面的椅背上,那裡,本應該是陸彥辰的位置。

  服務員按著菜單依次上菜,套餐里除了粵式清蒸東星斑是一份外,香煎澳洲牛小排、蟹粉扒蘆筍、鮮果芝士布丁,還有湯品、酒水都是雙份的。

  顧清全部拖到自己這邊,手背那道被燒烤爐燙傷的痕跡變成深紅色,上面鼓起水泡,看著觸目驚心。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肚上的肉放進自己盤子,眼前浮現那日陸彥辰給女孩挑魚刺時仔細專注的模樣。

  突然眼眶酸澀,心臟悶悶發疼。

  原來這種魚幾乎沒有什么小刺,也不會卡到嗓子,大概是那女孩嬌貴,容不得半點疏忽。

  她慢慢張開嘴,還是會扯到傷口。

  魚肉鮮嫩入味,比幾塊錢一斤的白鰱口感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這是顧清二十二年來吃過最好的一頓飯,也是最難下咽的一頓飯。

  端起酒杯一飲而下,喝得毫無技巧,辛辣的琥珀色液體從口腔順著舌根滑進喉嚨,灼燒著她的食道。

  又難受又難喝,她猛地咳了幾聲,終於有了體面的理由讓眼淚流下來。

  第一次喝酒,腦袋沒多久就開始暈沉沉。

  「哭什麼!沒出息!」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幾日來心裡的委屈登時化作憤怒,「你該感謝老天開眼才是,雖然方式殘忍,至少親眼看到了真相,比被人當成玩物還不知道要強一萬倍!」

  「吃!吃完這頓飯,你就給我振作起來!」

  她一口接一口地往嘴裡塞著食物,直到嘴裡填滿,腮幫鼓起來,每一下咬合都格外用力,似乎是要把踐踏感情的渣男嚼碎。

  餐廳窗外停車場,低調的黑色豪車只有車牌號在彰顯著主人的不凡。

  司機老胡眯了眯眼,確認再三,才轉頭開口,「闕爺,那不是剛剛撞了您車的人嗎?她不去醫院竟然跑來這裡吃飯?還吃得這麼香!」

  輕嘖一聲,年輕真好,心忒大!希望她收到賠償協議那天也能這麼樂觀。

  傅丞闕掀眼看過去的時候,顧清正豪邁地灌下另一杯烈酒。

  酒杯重重落在桌上,餐具都跟著蹦起來。

  三秒鐘,傅丞闕收回視線,他的目光向來不會在無關緊要的人身停留太長時間。

  手指撥開袖口,露出冷銀色鉑金錶盤,八點五十五分。

  隱在暗影里的下頜線動了動,「老胡,時間到了,下車。」

  司機老胡立即下車,從傅丞闕十六歲起就跟著他,十四年了,自然知道他的規矩。

  時間一貫精準到秒。

  應孫慶華邀請,傅丞闕晚上九點與他見面,走進巷子兩分鐘,步入會所一分鐘,上樓到包間落座一分鐘,還有一分聽寒暄廢話。

  九點,準時開始談正事,多一秒鐘都不會留給對方。

  上一個想見他的人遲到五分鐘,失去了約談的機會,他本打算利用這個空檔去,臨時考察一家汽車生產廠,沒想到車被撞了,還提前七分鐘到這裡。

  七分鐘,足夠決定一家企業的生死存亡。

  男人邊邁腿下來邊系上大衣扣子,沒有刻意挺直腰背,地面上的影子卻比一般人高大許多。

  「啪嚓!」

  餐廳里傳來打碎重物的聲音,即使隔著玻璃窗,依然清晰可聞。

  傅丞闕大步收窄,目光再次落到那道扶著桌子搖晃不穩的身形上。

  「這位女士!你怎麼不注意點,您知不知道打碎的這瓶酒多少錢!」

  女侍應心虛的指了指地上一攤碎片,這可是一萬八一瓶的人頭馬,自己三個月的工資都不夠賠的。

  剛才正準備去給客人送酒,低頭偷偷看了眼手機的功夫,沒注意到從座位上站起來的顧清,直接撞到了她的背上,臉瞬間嚇得慘白。

  這裡的客人非富即貴,她一個小小服務員怎麼惹得起,當時差點就跪下了。

  不過當她看清被撞的人時,心裡反而踏實了。

  一個人來的,穿得寒酸,一看就不是有錢人,還是個送外賣的,又喝多了,這裡恰巧是監控盲區,於是她把所有過錯推到了顧清身上。

  反正也沒人能給她作證。

  動靜引起其他顧客的注意,經理急忙跑過來處理。

  女侍應委屈巴巴的惡人先告狀,「孫經理,這位客人喝醉了,我剛路過時被她打翻了托盤......」

  顧清撐著桌子讓自己儘量不晃。

  她的腦袋只是有點暈,不是壞死了,自己原地站著,莫名其妙被人從後面撞了一下,怎麼成她打翻了酒瓶?

  分明就是栽贓,看她沒錢沒勢就斷定她是個不敢反駁的軟柿子。

  真是有什麼樣的老闆就有什麼樣的員工。

  顧清推開椅子,走出座位,眼睛死死盯著冤枉她的侍應,冷不丁抬手伸到她面前。

  女侍應本能縮脖子,以為顧清要打她。

  「你想幹嘛!」

  「證據。」

  一開口發現自己嗓音沙啞得厲害。

  「你說我撞翻了酒,拿證據來證明,要是拿不出來,我要你跟我道歉。」

  「我們這是正規的高級餐廳,還能平白冤枉顧客嗎!孫經理,她喝多了,沒辦法跟她講道理,直接讓她賠錢吧!」

  經理上下打量顧清一番,他自然是相信女侍應的,畢竟她們都經過培訓,干不出不專業的事。

  為了降低對餐廳形象的影響,他打算速戰速決,「這位女士,做錯事沒關係,但要是一味抵賴自降身價,那就別怪被人看低。」

  「這瓶酒售價一萬八千八百八,看在您在這裡消費的份上,你賠一萬八,這事兒就算過去了,不然,我們就報警處理。」

  一聽報警女侍應害怕了,她扯了扯孫經理的衣角,小聲道:「經理,不能報警,其他顧客會怎麼想,還以為咱們餐廳發生了什麼大事兒,萬一傳進陸總耳朵里怎麼辦?」

  經理覺得有道理,「女士,這樣吧,您只要把酒錢賠了,今天這頓飯我替你免單。」

  「證據。」

  顧清的頭越來越沉,但腦子還算清醒。

  「我要看監控,是我的責任我不會賴帳,要不是我,我死都不會認。」

  經理頭大,這種犄角旮旯哪有監控,就算有也不會輕易給她,看外表以為她是個好說話的,沒想到碰上個窮橫的。

  以後他要跟老闆提議,窮人一律不准進來消費,以免拉低餐廳檔次。

  「這位女士,您一直在這耍賴就挺沒意思的。」

  「拿不出證據,不分青紅皂白地冤枉人?這就是你們花時敘的企業文化?」

  「你......」經理一時無言以對。

  顧清胸腔有一股火越燒越旺,真是人窮被人欺,狗瘦遭人踢。

  因為她窮,就活該被玩弄,隨意被冤枉?窮人就該承受世間一切的醜惡,真善美只是富人的專屬?

  酒精的作用逐漸麻痹她的理智,身體裡那頭憤怒的小獸在瘋狂嘶吼,她端起桌上的精緻的空盤奮力砸在地上。

  「咵嚓!」

  這一聲,響得猝不及防。

  整個餐廳都安靜了。

  碎片四下飛濺,嚇得孫經理和女侍應連連後退。

  「這個盤子是我摔的,我賠,酒不是,我不賠。」

  「你,你,你是瘋了吧!」孫經理頭一回遇見她這種硬茬,說話都結巴了。

  餐廳來了個瘋子,打碎名酒不賠錢,還故意損壞物品,這種情況他必須要請示老闆了。

  「多來幾個人!把她給我看住了,不許她走!」

  哆嗦著掏出手機,「剛剛好言和你商量你不聽,現在驚動我們老闆,你完蛋了,他可沒有我這麼好說話!」

  顧清幾乎快要站不住,撐著桌角抬頭,眼底一片猩紅血絲,看著十分駭人。

  她勾起唇角,那個弧度冷若弦月,「好啊,讓你們老闆來找我啊,我倒要看看他以什麼身份面對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