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當成我們兩人的秘密好嗎?


  午後,這場暴雨終於停歇,天際透藍,蓬鬆亮白的雲倒映在水榭池面上。

  那傻子被牽到涼亭中,面帶豬像,右眼有個窟窿,頭大如斗,痴肥油膩,流著口水....

  方檐春皺眉盯著他,腦子止不住出現他撲向陶別雪的幻相。

  他冷冷喚他名字,「陳大維。」

  那傻子對這三個字有反應,不住傻笑,要朝他走來,突地頓住,『啪』,褲襠掉出兩坨屎。

  張青屏氣,「主子,看樣子問不出什麼了,我先關他到柴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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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檐春不置可否,垂眸,從果盤中挑選一個蘋果,在手中掂量,拋擲半空又接住,引起陳大維的注意。

  「想吃嗎?」

  陳大維綠豆眼睜大,咧嘴點頭。

  方檐春立刻抬手拋向水中,『咚』一聲,水面盪開漣漪。

  他嗓音充滿誘惑,「去吃吧。」

  張青不知方檐春要做什麼,傻子更不會知,只知好吃的掉水裡了,說時遲那時快,就這麼跳入水榭。

  霎時掀起巨大水花,水溢到岸邊,嚇得侍女們紛紛避開。

  但陳大維並不會游水,拼命撲騰,『昂昂』叫喚....

  張青慌了,趕緊要招呼人施救,方檐春眼神一冷。

  所有人都不敢動,全部愣在岸上眼睜睜看著那個傻子腦袋一會沉下去,一會又冒出來,一會又沉下去。

  囫圇呼喊聲也漸漸弱下去,直至沒任何動靜。

  侍女們面面相覷,大氣不敢出,一條人命就被主子戲耍沒了。

  方檐春面無表情,冷靜得駭人,偏頭吩咐張青,「先扔到城郊湖中,再撈起運回牢里。」

  張青愣住。

  他一時之間理不清頭緒,想不明白這麼折騰,方檐春目的何在?

  .....

  陶別雪在獄中又餓又冷,心中還惦記著黎烈死活。

  她想起髮辮中還藏有玉扣,趕緊扯下遞給獄卒,賄賂他們去柳枝路香碧胡同救人。

  獄卒飛快接過塞入袖中。

  不多時,有人打開牢門,她警醒地往後退,但還是被粗魯地架到另一處房間。

  獄卒推搡她進去,惡臭腥腐裹著寒氣撲面而來,靠牆放著數張木板床,上面皆蓋著素白衾布,燭火微弱搖曳。

  陶別雪驟然驚覺,這是殮房。

  她心弦緊繃,生怕這個地方會是自己今日葬身地。

  張青站在陰影中,開口叫她,「陶別雪,過來認屍。」

  認屍?

  陶別雪暗暗猜測難道是婆母的屍體麼,她慢騰騰挪動腳步,獄卒不耐推她一把,張青順勢掀開白布。

  她險些撲到屍體上,定睛一看這人模樣,驚得腿軟。

  「陳...陳大維?」

  張青問,「你確定是他?」

  陶別雪緩了片刻,再探頭細看,皺眉,「是他,但又哪不一樣了。」

  她偏頭集中精神分辨,突然瞪大眼,「他瘦了,成親那會他很胖的,現在瘦了不少。」

  「你觀察力很好。」一道熟悉男聲從身後傳來。

  她轉頭,驚愕無言。

  方檐春繞到她跟前,提燈放到屍身旁,手一揮,張青帶著獄卒悄然退出。

  陶別雪以為他們之間不會再見面,沒想到這麼快就單獨共處殮房。

  他還刻意屏退其他人。

  她不解地望著他。

  方檐春問她,「有觀察怎麼沒推斷了?」

  陶別雪回過神,思緒一順,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陳大維死了,但不是被我戳死的,我戳他後,他還活了好一陣呢,從胖子變成瘦子。」

  意識到這點,她心中大石落地,這個誤殺親夫的罪名總算摘掉了。

  她不由得上前一步,淚花盈在眼框,「方大人,你最終還是相信我的。」

  方檐春沒說什麼,替陳大維蓋上白布,「有人在城郊河中發現他浮在水面,仵作驗後,認定他是淹死的。」

  「他和陳李氏為了找你,也為逃避戰亂來到徽城,但走散了,一個沿街乞討,一個失足落水。」

  聽到這,陶別雪心中幽嘆。

  陳家母子算是惡人有惡報,她曾恨他們恨得要死,但兩人真死了,卻並沒太痛快的感覺。

  陶別雪垂眸不語,方檐春心裡好笑。

  心軟之人就是這樣,仇人不得好死都不會擊掌叫好。

  她細膩、靈動、心存善念,真是最薄最韌最有迷惑性的一把刀。

  若此時,再注入別樣的情愫,不知會鍛造出什麼絕世武器呢?

  方檐春靠近她,認真道,「本官為之前的武斷,跟你道歉。」

  陶別雪懷疑聽岔了,他..他居然跟自己道歉?

  她大眼睛眨巴,難以置信。

  從小生活在市井,她和父親整日憂心柴米油鹽,還時不時被鄉霸惡鄰欺負,那些人傷害他們後,往往揚長而去。

  沒有人跟她表示歉意。

  更別說刑部侍郎這樣身在高位,像月亮高懸的人。

  她呆了,「您說什麼?」

  方檐春短促笑笑,唇貼近她耳邊,「你聽見了。」

  「當成我們兩人的秘密,好嗎?」

  陶別雪耳朵燙得不行,她輕輕點頭。

  同時,心狂跳著,感受到父親說的福兮禍兮,雖經牢獄之災,但卻卸下她心中隱憂,又和恩人拉近距離。

  她欣喜道,「方大人,既然證實陳大維的死和我無關,可以放了我嗎?」

  「別忘了你是因為什麼進來的。」

  哦,對,是因為『砸死』陳李氏。

  但這次她不再慌張,而是望他的眼,篤定道。

  「那我等您好消息。」

  方檐春被逗笑,「就那麼相信本官?」

  「嗯!」陶別雪重重點頭,「便是那日月昭昭,也不及大人心如明鏡。」

  方檐春盯著她,意味深長道,「記住你今日的話。」

  侯在門邊的張青聽到裡面動靜,算是明白方檐春打的算盤了。

  若讓那傻子活著,陶別雪和他婚約仍在不說,還怎麼演這場施恩的『大戲』。

  一恩救她免於凍斃風雪中。

  二恩點破她身處虛假困局中。

  三恩還她清白,解開心結。

  再『紆尊降貴』給她道歉認錯,所謂蠱惑人心不過如此。

  只能...怪那傻子倒霉。

  張青跟著方檐春多年,仍舊看不透他。

  查案時秉公無私,又可為一己私慾斷送他人性命,白日是斷冤案的判官,黑夜則是吸魂吞魂的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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