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還察訪過我?
陶別雪的解釋並未換來方檐春一絲同情。
他眉尾一挑,「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來人,端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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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獄卒送上托盤,揭開蒙上的黑布,露出一個燭台。
殘舊斑駁,無甚特別。
窗外雷電飛速閃過,照亮燭身上斑斑血跡。
陶別雪看清後,呼吸猛然停止,渾身僵硬,只有下齒止不住顫抖。
方檐春黑布蓋手,握起燭台掂量,視線停在風乾暗紅燭尖上,繼而又斜睨著她。
「這就是你殺陳大維的兇器,想不到我還能找到吧?」
「很不巧,上面還有你的血指痕。」
「你還要如何狡辯?」
陶別雪雙目放空,神魂都像被抽走,可下一刻,她拼命搖頭,「我..只用燭台戳中他右眼,就戳了一下,戳不死人的...」
最難堪的秘密全被方檐春揭穿,陶別雪心中滋味複雜難當,冤屈、不甘、窘迫、無望揉成巨石壓在胸口。
重如千鈞,極端重壓下,她生出莫名怒火。
「我真的沒有殺他,也沒有殺陳李氏,我若起了殺心,在陳家大可下毒,放火燒光所有,我只是逃了。」
方檐春眼波無風無浪,把她當孩童撒潑耍無賴中。
他這模樣,令她仿若小丑。
陶別雪只覺天靈蓋被劈開兩瓣,拋卻所有少女心事,憤怒又不解,
「為何?你為何要對我如此武斷,明明你不是那種只憑物證就輕易斷案的人。」
「去年『枯井女屍案』、前年『田家滅門案』,兇手都認罪了,你都沒有放棄追查,抽絲剝繭找到真兇。」
方檐春聽聞身形一震,視線再度鎖定她蒼白面龐。
「你...還察訪過我?」
他怎麼也沒料到她會有此舉動。
「是,我欽佩你,好奇你,我也知道,我們身份懸殊,可我就是忍不住去找和你相關的事。」
心底話攤開說後,她反而沒了負擔,抬眸直視他。
兩人視線緊緊交纏,她腦中浮現那句,「他的眼睛像射來的箭」。
但這次她沒有閃躲,迎接他的尖銳,一問到底。
「你追根究底的行事風格怎麼到我這,就變了?」
「有人說你這樣高高在上的人,再三幫我,是另有所圖,我不信,但現在我不得不懷疑,你在藉機挾制我。」
窗外又一聲悶雷炸開,牢房中燭火跳動,兩人對峙著。
方檐春定住不動,只側過頭,堪堪匿進陰影中。
他面上波瀾不驚,可袖中手指緊緊捲入掌心。
良久,方檐春命獄卒開門,丟下話,「救你,舉手之勞,抓你,職守所在,無他爾。」
他收斂神色,踏著潮濕地面快步離開。
陶別雪還有一肚子話沒說,她撲近囚柱,費力覷他身影,大呼,「黎烈還在柳枝路香碧胡同,他是無辜的,救他啊!」
張青正侯在門口,見主子出來了,而陶別雪還在大喊提醒他去救別的男子。
方檐春臉色難看至極,腳步頓了下,下令:
「查封那個男人的住處和醫館。」
「是!」
.....
黎烈閉眼正躺在醫館旁煎餅攤王大叔家中,白布包頭,隱隱滲血,一直未醒。
王大叔受過他恩惠,和醫童在大雨淋漓的街上將他抬回。
不由得嘆氣,「黎大夫做那麼多好事,官府為何封了他家和醫館,還丟他到大街,作孽哦」
醫童搖頭,「誰知道呢,救治個老太婆而已,黎大夫送陶姑娘回去後,那老太婆醒了,還要去報官抓她呢,我攔都攔不住,精神好得很,怎會突然死了?」
兩人毫無主意,抬頭望天,盼著這場風波如驟雨停歇。
可這場雨下了整整一晚,不但沒停,反而越下越猛。
方府窗外雨勢滂沱,飛檐墜雨成線,濺起薄薄水霧,拍打著庭中花木,而房中溫度適宜,隔絕外頭漫天寒氣。
方檐春斜倚坐榻,慢啜清茶,聽著檐角雨響,正翻看陶別雪寫的那本關於他的札記。
一頁又一頁,他看得仔細。
她的記錄很特別,可能是因為看不到卷宗,是以苦主口吻拼湊出的案情。
一問一答的方式將苦主心中惶恐、煎熬、絕望、再到他介入後柳暗花明的過程。
區別於毫無溫度的證據、案情、邏輯,方檐春還是第一次通過她的文字體會苦主的感受。
這種滋味很奇妙,不像撥雲見日後的志得意滿,卻有無言默契的滿足。
他有些出神。
眼前浮現陶別雪縮在陰冷潮濕的牢房一角畫面,不由地蹙眉。
張青覷著他神情變化,「主子?怎麼了?」
方檐春回過神,合上手札,換副平淡口氣,「還小瞧她了,念過書,不止一張臉。」
聽到這,張青跟著一喜,意味著她是把『好刀』。
一切都沒偏離主子的大計劃。
他又提醒道,「齊楓求見,已在外邊等很久了。」
「召。」
齊楓肩頭被雨水洇濕,滿臉堆笑搓著手進來,他知方檐春不喜廢話,見過禮後直入主題。
「聽聞大人抓了陶別雪那丫頭,她殺人了?」
方檐春撐頭假寐,不回應。
「我好歹是徽城轉運使,上邊派您來巡察,有命案發生,我自是要幫您解憂。」
話到此處,齊楓上前一步,「她呀,假老實,齊府好心收留她,她忘恩負義跑去跟個窮大夫攪合在一塊了。」
張青輕咳一聲,提醒齊楓說重點,因他見主子眉頭聽到後半句已皺起。
齊楓馬上道,「我氣不過啊,派人去曲塘縣查她底細,她早就嫁為人婦,但又跑了,她婆母和相公到處找她呢。」
「這不找到徽城來了,但她那男人是個傻子,走失了,嘿嘿,被我撿到,想著給您送來,好歹是條線索吶!」
方檐春霍地睜眼,「還活著?」
「是啊,別看傻,還曉得和狗搶食呢,沒餓死。」
「人呢?」
「拴在後院馬槽那,怕礙您眼。」
方檐春坐直,面有不虞之色。
張青對齊楓道,「你的心意大人知道,但案子還在辦理,你先回去。之後,自不會忘了你功勞。」
齊楓喜不自勝,「都是我該做的,為方兄效力..」
「行了行了。」張青拉著他退出房。
方檐春干坐片刻,撐桌起身,不顧雨勢疾步踏出房門,侍衛舉傘跟在身後。
雨點噼里啪啦打在傘面上,他來到後院站定,陶別雪口中被她戳瞎右眼的傻子相公正在搓馬糞玩耍。
果真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