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演戲算計


  第316章 演戲算計

  火元真君那僅存的三寸元嬰懸在半空,活了數百年,自然懂得察言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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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傅鶴頂真君剛才那番話,雖未明言,但語氣中的遲疑與閃爍,火元真君哪裡還聽不出師傅的意思。

  委屈嗎?

  當然委屈。

  肉身崩碎,數百年苦修的法體化為烏有,只剩這孱弱元嬰苟延殘喘,若是換了旁人,他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將其挫骨揚灰。

  他心中雖委屈,想要殺掉害他之人報仇,但也明白,形勢比人強。

  那圓真乃是金剛寺真傳,師傅更是那位威震一方的玄剛大師,將來都是有望接任一院首座之人。

  這身份沉甸甸地壓下來,比任何法寶都要讓人喘不過氣。

  這不比陳易。

  陳易不過是個無根無萍的散修出身,沒有跟腳,而且又與魔門人勾連在一起,本就是人人喊打的角色。

  殺了也就殺了,沒人會為了一個死人去翻舊帳。

  但動了圓真,就是打金剛寺的臉。

  想要殺圓真報仇,太難太難了。

  更何況,他現在只剩一副元嬰,日後想要重塑肉身,恢復修為,每一寸路都要仰仗師尊的鼻息。

  後面所有事都要靠師尊,其實他提什麼意見,也沒那麼重要。

  這個時候,若是不順著師尊的意思,還要逼著師尊去和金剛寺拼命,後面很可能連合適的肉身都找不出來一副。

  一旦自己成了那個讓師尊為難的「弊」,後果不堪設想。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火元元嬰上的靈光微微顫抖。

  唉一火元心底嘆息,那張虛幻的小臉上,五官扭曲了一瞬,隨即被一種近乎絕望的「懂事」所取代。

  然後回道:「師尊。是不是圓真道友所為,如今也不過是推測,還需要再行查證。」

  「何況,就算是他所為,弟子也只不過失去了一副肉身法體。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火元頓了頓,語氣更加懇切:「若金剛寺願意補償一定資源損失,助弟子重塑根基,弟子再找一副肉身修煉回來便是。」

  「師尊千萬不要為了弟子這點事,去找金剛寺拼命,若是因此傷了師尊,弟子萬死難辭其咎。」

  鶴頂真君聞言,原本緊繃的嘴角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但隨即臉色變得愈發沉重。

  最後,他長嘆一聲,擺出他本來想拼命,但聽到弟子如此顧全大局,不得不尊重弟子意見的態度:「好吧。既然吾徒執意如此,那便這樣了。」

  這話說得極為艱難,既全了師徒情分,又順理成章地避開了那個最棘手的選項。

  說完弟子這邊的事,鶴頂真君把目光看向不遠處那個一直冷眼旁觀的身影一玄陰仙子。

  他臉上堆起一絲歉意,拱手道:「玄陰道友,先前鶴某武斷,救徒心切,誤會了令徒,險些衝撞了仙子,在此賠個不是。」

  「哼!」

  玄陰冷哼一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根本不願意搭理此人。

  鶴頂擺明了欺軟怕硬,一查是圓真所為,竟然不願深究了,他弟子的命就不是命是吧?

  這種人的道歉,聽著都髒耳朵。

  鶴頂也不與玄陰多說,見對方不給面子,也不惱。

  他目光一轉,轉頭又看向陳易,那張老臉上瞬間綻放出一抹和煦的笑容,仿佛剛才那個殺氣騰騰要將陳易碎屍萬段的人根本不是他。

  「陳小友。」

  鶴頂真君語氣親切,甚至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的關懷:「此事確有誤會。」

  「目前看大概率是那圓真暗害小徒,想要嫁禍於你,用心險惡啊。」

  「如今這因果仇怨,不僅是我徒兒的,也有你一份。」

  說到這裡,鶴頂真君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不知陳小友,可願與老夫一同,出去之後去金剛寺將圓真捉出來討個說法?」

  「到時候,待圓真賠償我徒肉身法體的損失之後,對他要打要殺,都由小友來決定。」

  鶴頂這一番話,看似思考周全,沒忘這事過程中的每個受害者,甚至給了陳易極大的面子。

  實則是把燙手山芋扔給了陳易。

  與金剛寺對上,他能多拉一個人是一個。

  陳易本就與金剛寺有恩怨,此時叫上他,萬一打起來了,陳易就是最好的炮灰。

  陳易還未開口,身邊的寧不二已經有所動作。

  她眉毛一豎,手中劍柄已被握得咯吱作響。

  她很想說一句,圓真你們怎麼放過我們不管,但敢如此暗害我等,此僧必殺之!

  這幫人竟然還想大事化小?那禿驢敢做這種下作事,就該被千刀萬剮!

  然而,寧不二剛要上前,卻感覺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覆蓋在了她的手背上。

  陳易感知到她的意思,輕輕一拉她的小手,將之勸住。

  與此同時,一道溫潤卻冷靜至極的聲音,直接在寧不二識海中響起:「不二莫急。」

  「此間談話涉及到誰來頂在金剛寺對立面的第一位,與如何處理圓真無關。」

  「鶴頂這老怪想拿我們當槍使,別上當。」

  「有時候,我們要做什麼,沒必要說出來,弄的人盡皆知。」

  「有些事,做得,說不得。」

  寧不二身形微僵,轉頭看向陳易,原本躁動的心,在這一瞬間奇蹟般地平靜下來。

  安撫完寧不二之後,陳易才緩緩抬起頭,迎上鶴頂真君那充滿算計的目光。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咳嗽了兩聲,氣息顯得頗為紊亂,面色蒼白如紙。

  「鶴頂前輩說哪裡話。」

  陳易的聲音有些沙啞,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疲憊:「陳某早在入秘境之前,就與諸位道友說過,但凡遇到機緣,都不與眾人爭搶。」

  「我這人,胸無大志,所求不過是慢慢修行青木長生功,儘量活的久一點。」

  「如今空靈仙子已經出手證明,對貴弟子行兇之人不是陳某。」

  「其實,能沉冤得雪,洗去這一身污名,陳某已經知足。

  「至於追究圓真或是其他兇手的責任,我這邊就算了。」

  鶴頂真君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沒想到陳易拒絕得如此乾脆。

  陳易卻不給他插話的機會,繼續說道:「陳某隻是散修出身,修的是青木長生功,講究的是養氣修身,最不喜與人爭鬥。」

  「而且————」

  陳易指了指自己的眉心,面露痛色:「陳某這次在秘境中受了不輕的傷,神識和法力都消耗嚴重,根基都有所動搖,沒有個一二十年恢復不過來。」

  「陳某出去後,只想尋個安全環境養傷、修行,哪裡還有精力去管這等閒事?

  」

  「但求沒人再來誤會陳某即可,別的事不願多生事端。」

  說到這裡,陳易話鋒一轉,又把皮球踢了回去:「何況,剛剛那圖像也模糊,只能證明出手之人是接近四階中期的金剛功大成者。」

  「至於是不是圓真本人,還需要再查驗,萬一是有人冒充金剛寺栽贓嫁禍呢?」

  「不管是不是圓真,令徒才是最大受害人,損失最為慘重,如何處理和追責圓真,貴師徒決定就好。」

  陳易說話間,不再刻意收斂氣息,徹底展露了自己虛弱的神魂波動。

  那一瞬間,他周身的氣場仿佛塌陷了一塊。

  原本凝練的神識此刻如同風中殘燭,飄忽不定,甚至帶著一種即將崩散的枯竭感。

  這一點,他倒沒有做假。

  先前,在那神秘莫測的傳承空間內,他為了修煉空間本源,強行接收那枚蘊含著天地至理的空雷魂符傳承時,神魂所承受的壓力簡直如負山嶽,確實消耗極大。

  此時的他裝受傷,七分真三分假,眾人自然會信。

  看著陳易那副隨時都要暈倒的模樣,鶴頂真君眼角抽搐了兩下,「陳小友,你真不想再去追究圓真之過?」

  鶴頂真君的聲音還帶著蠱惑:「他可是在陷害你啊!若非你手段了得,今日這盆髒水潑下來,你便是舉世皆敵。」

  【老東西,還想坑我,我才不上當。】

  聞言,陳易越發的面色蒼白,氣息虛浮,幾乎法力透支、神識透支到了極限。

  他聽聞此言,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抬手向鶴頂真君拱了拱,動作間顯得有些吃力。

  「鶴頂前輩言重了,哪裡是陷害。」

  陳易語氣平緩,帶著一股心灰意冷:「陳某本就不是記仇之人,何況拋開真相不談,就算那是圓真又如何,圓真道友可能也有著難以言說的理由罷了。

  修仙界身不由己之事,十之八九。

  」

  說到此處,陳易目光掃過不遠處幾位神色各異的元嬰修士,聲音壓低了幾分:「而這裡面受傷最重的是令徒,連他都不願意深究,陳某就更沒必要多樹立一位強敵了。

  金剛寺勢大,陳某孤家寡人,只想求個安穩。」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誠懇的歉意:「我對圓真道友,本也沒有敵意。

  此事,陳某不再參合。

  恕不能與前輩一同去找金剛寺討要說法了,還請見諒。」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將一個膽小怕事、只想明哲保身的散修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鶴頂真君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反駁的話。

  人家苦主自己都認栽了,他還能說什麼?

  陳易不再看鶴頂真君那複雜的臉色,轉身拉住身旁同樣氣息萎靡的寧不二,向著另一側的玄陰仙子招呼了一聲:「玄陰小姨,我和不二先回去養傷了。」

  玄陰仙子一身黑裙,立於虛空,周身散發著元嬰後期大修士獨有的壓迫感。

  她還要在此地鎮守一段時日,處理後續事宜。

  同時,她耳中響起陳易的幾句傳音交代。

  而見陳易如此「窩囊」,鶴頂真君眼中的逼迫之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周圍那些原本緊繃著神經的元嬰真君們,此刻也都肉眼可見地放鬆了下來。

  幾件事串聯在一起,邏輯閉環了。

  先是被人偷襲的畫面顯示出來,證明陳易是被陷害的;

  接著為了自證清白,陳易不惜損耗珍貴材料;

  現在面對陷害自己的兇手,竟然選擇忍氣吞聲。

  這哪裡是什麼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分明就是個有點機緣、但膽小怕事的老實人。

  之前陳易進秘境前說自己「不與人爭」,看來並非虛言。

  「看來這陳易和傳聞中睚眥必報的形象不太像啊。」

  一位身穿青袍的元嬰初期修士暗中傳音給同伴。

  「也許那黑蛇真君是因為別的事被殺的,甚至可能根本不是陳易殺的。傳言誤人。」同伴深以為然。

  玄陰仙子聽到陳易的傳音後,她那雙清冷的眸子微微閃動,輕輕點頭,聲音清冷,傳遍全場:「那你回去好好養傷吧。放心,你既然是被冤枉的,我們這麼多人都可以為你證明。」

  說著,她目光一轉,如利劍般刺向鶴頂真君:「後續不會再有人找你麻煩了,是吧,鶴頂?」

  鶴頂真君被這元嬰後期的氣機鎖定,心頭一跳,連忙點頭:「那是自然。陳小友受了委屈,誰若再以此事刁難,老夫第一個不答應。」

  「還有。」

  玄陰仙子似乎想起了什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補充道:「我這後輩,剛剛為了自證清白,拿出來的那塊空間鋸齒,可是稀罕物。這材料費用,怎麼說?」

  這句話是陳易特意傳音交代的。

  既然演戲,就要演全套。

  此事陳易不計較,由玄陰說出來最合適不過,一旦他們計較這點蠅頭小利,那麼就說明他們對報復圓真就真的不感興趣了。

  鶴頂真君面色微微一怔。

  確實有這回事。

  那空間鋸齒可是能切開空間裂縫的頂級靈材,價值不菲。

  他略一沉吟,當即表態:「既然是陳小友被誤會而自證,而且也是為了查清我弟子遇襲的真相,這件事,我自會管金剛寺要個交代。

  回頭定給陳小友一份滿意的補償。」

  玄陰仙子滿意地點點頭:「行,那可是你說的。後面我就找你了。

  我那後輩陳易是個大方的人,不好意思開口,我可沒那麼大方。人可以不管,但靈材的損失不能我們也出。」

  這場戲演到這裡,算是徹底坐實了陳易「受害者」的身份。

  見火候已到,陳易不再停留。

  他手掌一翻,一截焦黑中透著紫金雷光的木頭出現在掌心。

  極品法寶,雷擊木。

  「起。」

  陳易低喝一聲,法力涌動。

  只見那雷擊木在空中迎風見長,化作一艘丈許長的小舟,表面雷弧跳躍,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但他並沒有催動這法寶的攻伐之力,而是拉著寧不二飛了上去。

  兩人盤膝坐定。

  嗡雷擊木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紫光閃爍,以此地元嬰修士看來慢得可憐的速度,搖搖晃晃地向著遠方飛去。

  那遁速,甚至還不如一些普通的元嬰修士。

  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留下的元嬰修士們神色各異。

  「嘖嘖,已經不能自己施展元嬰遁光,要靠著法寶之力遁離了嗎?」

  有人摸著下巴,若有所思:「看來他確實受傷不輕啊,連駕馭遁光的法力都要省著用了。

  「是啊,還拉著一個同樣重傷的寧仙子,這一路,可是得小心一點。」

  另一人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光芒:「他不找別人麻煩,但不代表所有人都這麼想。那可是極品法寶————」

  「可惜了。」

  有人搖頭嘆息:「極品法寶雖強,但此刻拿出來趕路,不僅消耗巨大,還如同小兒持金過鬧市。

  真正戰鬥起來,以他現在的狀態,恐怕————」

  話未說盡,但意思不言而喻。

  一件極品法寶,足以讓不少人心生貪念,尤其是面對兩隻「受傷的肥羊」。

  陳易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離開岩漿地底,穿過層層地殼裂縫,久違的涼風撲面而來。

  陳易駕馭著雷擊木,帶著寧不二回到了地面。

  但他並沒有直線返回清風嶺,而是七拐八繞,專門挑選那些荒僻無人的路線。

  足足遁出了兩萬里。

  一處幽深的無人山谷內。

  陳易猛地按住雷擊木,遁光驟停,降落在亂石堆中。

  寧不二臉色蒼白,正要開口詢問,卻見陳易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

  ——

  「感知天地。」

  陳易雙目微閉,神識如水銀瀉地般鋪展開來,瞬間覆蓋方圓五千里。

  草木搖曳,蟲豸爬行,風吹過岩石的細微聲響,盡收眼底。

  片刻後,他睜開眼,原本那副虛弱、唯唯諾諾的神情瞬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寒。

  「沒人鎖定我們的行蹤了。」

  陳易語速極快,手掌一拍儲物袋,一具人形傀儡飛出,落在地上。

  他指尖逼出一滴精血,混雜著法力印記,直接打入傀儡眉心。

  咔咔咔。

  一陣機括聲響過,那傀儡面部肌肉蠕動,身形拔高,眨眼間便化作了「陳易」的模樣,連身上那股虛弱的氣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緊接著,陳易將手中的雷擊木遞給寧不二。

  「不二,你先回清風嶺。」

  陳易的聲音冷靜得可怕,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帶上這具傀儡,讓他坐在你身後。路上遇到任何人,都遠遠遁開,不要讓他看清你的身形。」

  寧不二接過雷擊木,指尖觸碰到那冰涼的木紋,心頭一緊。

  她看著陳易那雙毫無波動的眼睛,意識到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若有人劫道?」她問。

  「逃。」

  陳易吐出一個字,隨即補充道:「具體的你不必糾纏,只管以這雷擊木遠距離轟擊,一擊之後不要回頭,遠遠逃離便是。」

  寧不二握緊了手中的雷擊木,看著面前這個男人。

  剛才在鶴頂真君面前,他還是那個忍氣吞聲、滿臉賠笑的「陳小友」。

  而此刻,這才是真正的陳易。

  「陳易,你?」

  寧不二欲言又止,眼中滿是擔憂。

  既然已經脫身,為何不一起走?

  陳易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投向遠方,那是金剛寺和尚離開的方向。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去做事。」

  他拍了拍寧不二的肩膀,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血腥氣:「有些事,說了不做。」

  那是給活人看的戲。

  「但有些事,做了,但不能說。」

  那是給死人燒的紙。

  接著,陳易發動感知天地,感知到圓真離去的方向,直接施展隱匿神通,化為一道無形的風雷,瞬間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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