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可以幫你
沈霽是被疼醒的。
後背火辣辣,像被灼燒一般,堅硬冰冷的地硌著骨頭,每一次呼吸,五臟六腑都跟著絞疼。
她以為她已經死了,死在那男人的刀下。
可她醒了。
四周都是沉沉的黑暗,唯有破舊的老式窗戶透著外面的微光。可鑽入鼻腔的是霉爛的稻草味和潮腐氣,並不是消毒水的味道。
這裡,不是醫院。
身側傳來微弱的呼吸,沈霽艱難地轉過頭,看到的是黑暗中一團蜷縮的影子。
剎那間,不屬於她的記憶狠狠砸進她的腦海,腦袋疼得像要炸開。
這具身體的原主也叫沈霽,是貪墨軍餉的前戶部尚書瀋北的嫡孫女。
沈家一己之私,害得前線將士死傷無數,鎮北侯府老侯爺與兩位公子戰死沙場,大公子更是下落不明、屍骨無存。
滔天罪孽,滿門該斬。
是大夏皇帝法外開恩,將沈霽和她母親林婉君貶入侯府為婢,既是給路家積德早日尋得大公子,也是讓沈家贖罪。
隔著血海深沉,侯府上下自然不會善待仇人後裔。
受辱,挨餓,苦役是母女二人的日常。眾人礙於皇命不敢讓她們死,卻變著法子讓她們生不如死。
今日不過是原主打翻了那杯燙手的茶,二房夫人秦霜便命人將她按在雪地里,一鞭一鞭抽在她身上。
這頓毒打後,原主得到了一身新衣裳,然後死了。
如今睜眼的是穿書而來的她。
她記得這本書的劇情,書中女主是侯府三房嫡女路知微,歷經磨難,最終登頂後位,權傾朝野。
而她沈霽,只是書中一筆帶過的悲情炮灰。
書中記載,十六歲的沈霽會慘死在大房嫡子路辭盈手中,一屍兩命,被扔進後院的廢井。
她今年十五歲。
她只有一年的時間。
頭上的劇痛褪去,背上的痛感愈發清晰,沈霽緩了緩神,伸手探了探身旁母親的額頭。
很燙,燒得林婉君整個人都在發抖。
按照原著劇情,林婉君沒有熬過這個冬天。
不行,她不想死,更不能讓母親死。沒有禦寒的東西,至少要有水和食物。
她咬著牙起身下了床,後背的鞭痕撕扯著疼,疼得她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們住的這個破屋子是雜役區最偏僻的房間,緊挨著下人的茅廁,終日穢氣瀰漫、陰冷潮濕。
她們是罪臣家眷,在這侯府艱難求生,形同牲畜。
房門從外部被死死閂住,嚴防二人出逃。
好在這具身體夠瘦,足以讓她的手臂穿過門縫。她任由粗糙的木刺扎破掌心皮肉,一點點緩慢撥動沉重的門栓。
寒風裹挾著冬日的冷氣撲面而來,沈霽緊了緊身上的襖子,帶上瓦罐,關好屋門,借著月色,避開巡邏的小廝、婆子朝著後廚走去。
穿過兩道月亮門,繞開假山,她順利抵達廚房。
萬幸,廚房的門沒有鎖。
灶膛里還有餘燼,灶上還溫著水。沈霽餓了一天,合上廚房的門,快步上前,貪婪地喝了好幾口溫水,胃疼這才緩和了些。
她快速將瓦罐裝滿溫水,開始翻箱倒櫃。最下層的粗瓷盤子,竟然擺著兩個饅頭。
突如其來的生機,沈霽欣喜萬分。可她的手剛伸出去,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道極輕的呼吸聲。
有人!
沈霽猛地轉身。
黑暗裡立著一個清瘦身影,身形和她相仿,肩胛骨凌厲凸起,透著遮不住的孱弱。他的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五官。可那種被盯住的感覺,像後頸上抵著一把刀。
轟隆。
一聲炸雷,從頭頂滾過去。閃電劈下來的一瞬間,整個廚房被照得慘白。
沈霽看到了他的模樣。
面白唇淡,顴骨微凸,眉眼清俊卻極致冷戾,一雙眸子空洞陰鷙,像在看一個該死的仇人。
路辭淵,鎮北侯府的四少爺。
侯府巨變之後,大房獨攬大權,猜忌打壓三房。如今三房日子窘迫,連溫飽都難以維繫,路辭淵作為三房唯一男丁,也不得不半夜來廚房尋找吃食,和她這個罪臣之女別無兩樣。
除了入府那日,這是她第二次見到路辭淵。原著里,他們會被前來私會婢女的帳房先生抓個現行,為了自保,也為了報復,原主供出躲藏起來的路辭淵。
原主得了被褥溫飽,可路辭淵的母親溫靜桐卻被逼迫交出所有嫁妝藏書,處境愈發艱難。
她不能重蹈覆轍。
可沈霽還來不及說話,路辭淵抬腳狠狠踹向她的胸口。
力道兇狠決絕,不帶半分留情。
沈霽毫無準備,摔在冰冷的地面,後背鞭傷撕裂,血腥味直衝喉嚨,疼得發不出聲來。
路辭淵緩步上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狼狽的她。若不是他消瘦無力,這一腳,足以直接斃命。
沈霽喘著粗氣,壓下喉間的甜腥。她抬起頭,直視著那雙眼睛。
「滿大夏的人都知道我和我娘在鎮北侯府為婢,如果我死了,鎮北侯府就是有負皇恩。四少爺擔得起這樣的罪名嗎?」
路辭淵依舊像看死物一樣盯著她。
雷聲從遠處滾過來,他薄唇輕啟,淨是警告:「沈霽,你最好祈禱能長命百歲。」
「承四少爺吉言。」
沈霽撐著地面爬了起來,把饅頭從柜子里拿出來,將其中一個放在灶台上,輕輕推向他那邊。
「饅頭有兩個。」
「一人一個,我們都能活。」
路辭淵的目光從她蒼白的臉上落到了饅頭上。
廚房裡安靜下來,灶膛里的餘燼崩了一聲。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沈霽反應極快,她把灶台上那個饅頭塞進路辭淵手裡,伸手拉過他的袖子,將他藏進了櫥櫃與牆壁之間的夾縫裡。
空間狹小,兩人幾乎貼身而立,呼吸交纏。
下一刻,廚房門被推開。
門外傳來男女壓低的調笑聲。
沈霽眉心蹙起,心底一陣嫌惡。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不堪入耳的聲音終於停了,兩人先後離去。
沈霽又等了一會兒,確認四下無人,才從夾縫挪出來。
路辭淵也從夾縫裡走了出來,抬腳就往門口走。
「四少爺,」沈霽立刻開口喚住他,「三房現在除了出府沒有別的出路,我可以幫你。」
路辭淵腳步不停,沒有回頭。
「不需要。」
他的反應在沈霽的意料之內,她看著他離開的背影,低聲輕嘆:「小屁孩,真不討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