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該去找路辭淵了
沈霽帶回了溫水和饅頭,單手托起林婉君的頭,摸著黑一點一點餵進去。
最後一口,她餵給了自己。
她也得活。
林婉君重新躺回冰冷的床板,褥子太薄了,根本擋不住冬天的寒氣,但這是她們唯一的一床褥子。
昏暗裡,林婉君空洞的眼裡流下淚來,「霽兒,對不起,是娘沒本事。」
沈霽愣了一下,前世她的母親也曾這般滿心愧疚地和她說出這句話,「對不起,是媽沒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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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壓下心緒,將沾濕的布條敷在林婉君滾燙的額頭上,「沒事,您快歇息吧。」
她心裡清楚,長久受辱,日夜折磨,林婉君早就心生絕望。她會在年前自行了斷,留沈霽獨自一人困在侯府。孤立無援之下,她才會妥協於覬覦她美色的路辭盈,最後落得一屍兩命、棄屍廢井的結局。
林婉君一死,侯府自然需要給朝廷和世人一個交代。
路辭淵是最好的背鍋人選。
一夜之間,三房從忠良遺孤成了逼死罪臣家眷的罪人。大房順勢借著輿論壓力上奏,將他們逐出了侯府。
昨夜的路辭淵並沒有同意她的結盟之約,眼下她必須拿出足夠的籌碼,讓少年看見自己的用處。
當務之急,先拿到醫治風寒的湯藥,再備上處理後背鞭傷的金瘡藥。
天還沒亮,沈霽就被踹醒了。
偏房的門大敞著,王婆子和李婆子站在床邊,手裡提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她們兩個也不過是粗使婆子,仗著溜須拍馬得了雜役房管事嚴嬤嬤的歡心,作威作福,平日裡大大小小的苦活髒活,總是想方設法推到沈家母女身上。
「趕緊起身!這都什麼時辰了,還敢賴床?」
沈霽幾乎整夜沒有合眼,腦子裡有她前世二十五年坎坷的人生,也有原主十五年的記憶。林婉君也被驚醒了,掙扎著要起身,被王婆子一眼瞪過去。
「裝什麼?沒死就給我爬起來!」
沈霽腦子飛速運轉,轉瞬便心生計策。她雙膝重重跪倒在地,姿態放得謙卑:「我母親高燒難退,我渾身是傷,疼痛難忍,懇請兩位媽媽手下留情。日後我必定報答二位。」
王婆子垂眸俯視跪在地上的少女,語氣滿是戲謔嘲弄:「你一個落魄的罪臣之女,能拿什麼報答我們?」
沈霽刻意壓低了聲音,像是生怕旁人聽見:「出了城往東三里有一座送風亭,我曾在亭內東北角埋了一支金簪,明日兩位休沐便可前去取出。勞煩二位抓好風寒藥材之後直接碾成藥粉,這裡無灶無火,無法熬藥。」
王婆子聞言眼睛當即亮了幾分,和身側的李婆子飛快對視一眼,二人眼底皆是藏不住的貪心。
像她們這樣的粗使婆子,辛苦操勞一整年,月錢加上三節賞賜,到手也不過五六兩白銀。沈霽昔日身為尚書府嫡出千金,隨身金簪少說也有二十來克,足夠抵得上她們一年的月錢。
短暫心動之後,兩人就冷靜下來,心底尚存一點戒備:「倘若真的有這般貴重物件,你為何拖到今日才拿出來?別是誆騙我們?」
「我萬萬不敢欺瞞兩位媽媽。」沈霽低頭重重磕下一個頭,「只是到了侯府日夜做工不停,早將這些擱置腦後。若是再給我一點時間,或許我還能記起別的。」
兩人來回打量跪在地上的沈霽,沉聲吩咐,「天亮之前把恭桶洗了送到後院夾道,各房會來取。」
沈霽低眉道:「是。」
「待會再將柴火分揀捆好。」
「是。」
交代完差事,兩個婆子急匆匆離開了。
沈霽瞭然,她們根本等不到明日休沐,今天便會出府去送風亭挖土尋寶了。
「霽兒。」昔日端莊溫婉的少夫人,早已形銷骨立。她面色慘白如紙,兩頰深深凹陷,眉眼憔悴,鬢邊甚至生出了幾縷銀絲。薄薄的被褥塌在她骨瘦嶙峋的肩背上,半點撐不起來,「那支簪子……」
「娘。」沈霽略帶生疏地喚出這個稱呼,伸手替她攏好滑落的被褥,「您別說話了,我先去忙。」她重新換了一條濕布條,「我只有您了,您要快點好起來。」
「好。」
茅房邊上有一口水井,邊上放著好幾個恭桶,是各房夜裡用過的,隔了一夜,味道沖得人眼睛發酸。
井邊放著幾把刷子和一塊皂角,沈霽把恭桶倒空,打水,刷洗,再打水,再刷洗。冬天的水冷得刺骨,手指浸進去,疼得像針扎。
洗完最後一個,天已大亮了。沈霽把恭桶一隻一隻搬到後院夾道,整齊地擺成一排。手已經凍得沒有知覺了,袖口濕透了,往下滴水。
寒風刺骨,冷得人渾身發顫。
可她不能休息,做完這些後,她又去了隔壁柴房,將木柴規整捆綁。一共二十五捆柴火:十捆供給大廚房,剩下幾處院落各分配五捆。
這些事情,沈霽在這一年裡,已經做了無數次了。
下人伙房緊挨著大廚房。內宅小廝、貼身丫鬟優先用餐,等到粗使僕婦、罪奴的時候,飯堂之內早已空空蕩蕩,地上散落著幾片菜葉和半碗潑掉的粥。
沈霽走進伙房,盆底只剩下薄薄的一層米湯,已經涼了。沈霽舀了一碗,用自己帶來的豁口的破碗裝著。
沈霽幾口把米湯喝完了,又盛了一碗,端回偏房給了林婉君。
早飯過後,她得去漿洗房當差了。
漿洗房規矩森嚴、劃分明確。內間專人清洗主子的綢緞衣衫、貴重被褥,半點不敢馬虎;外頭大通間,才是清洗各房普通丫鬟、小廝,以及底層雜役衣物床品的地方。
這裡向來是誰來得早誰先挑位置,唯獨沈霽不論什麼時候來,都只能守在最遠的角落,一趟趟提著水桶來回打水。
沈霽才到漿洗房外,便聽到他們的閒談。
「三房的被單這麼薄,洗的時候都不敢使勁,怕搓爛了。」
「大少奶奶又要發賣下人了,三房的那些丫鬟怕是留不住了。」
「留下來又能如何,三房早沒有盼頭。二小姐高燒多日,連一副湯藥都求取不到。」
「再說三房那個小少爺,文不成武不就,往後能有什麼出息?」
「噤聲,侯府忌日將近,主子們心緒煩悶,小心禍從口出。」
聲音低了下去,變成含混的嗡嗡聲。
果然,三房的處境已經府內皆知了。
日沉西山,暮色沉沉。沈霽拖著一身疲憊回到偏房,將省下來的半個饅頭餵給林婉君。
林婉君的額頭依舊滾燙,醫治風寒,迫在眉睫。
夜色漸深,雜役區陸續落鎖。往常之後清晨分派差事,王婆子二人才會來到這間偏房,今夜她們卻徑直推門而入。
沉甸甸的藥包砸進了沈霽的懷裡,她微微俯身道謝,「多謝兩位媽媽出手相助。」
「從明日起,早上不必再去刷恭桶了,用過早飯後去漿洗房當差即可。」
沈霽勾起唇角,輕聲應下。
傷寒藥到手,母親有救,也該去找路辭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