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這才是我的日子


  沈霽母女的遭遇,路辭淵並不是全然不知。

  初見那日,他親眼看著御前嚴公公攜大理寺一眾官差,將戴罪的沈霽母女押入鎮北侯府。

  彼時,他覺得此事荒唐,更多的,是恨意。

  他恨沈家。

  因為瀋北貪墨瀆職,西北前線大敗,大夏連失三城,邊境百姓流離失所、民不聊生。將士死傷無數,他的祖父、二伯父、親生父親盡數戰死沙場,死無全屍。大伯父至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他恨不得將沈家所有人千刀萬剮,是姐姐路知微攔住持刀的他,逐條剖析利害。

  那便,眼不見為淨吧。

  再後來,大房蓄意刁難三房,紛爭不斷,路辭淵自顧不暇,只偶爾聽說她又被二伯娘秦霜喚進院裡,責打鞭笞。

  

  他知道秦霜的性子,驕縱卻不狠毒,不會真要了她的命。

  今年中元節,他入祠堂祭祖,途經後院偏僻小院,也曾遠遠瞥見沈霽蹲在樹下,單薄的肩頭微微顫抖,低聲啜泣,落寞又狼狽。

  再後來,三房的下人被遣散大半,唯有幾個母親從江南帶來的幾個家生僕從,他更無暇旁顧。

  現在想想,他似乎連沈霽母女具體住在什麼地方,都說不清。

  只是,自作孽,不可活。沈家欠下的滿門血債,她沈霽受再多苦,那也是罪有應得!

  路辭淵抬眸看向沈霽,後者的臉映在燭火中,明暗交錯。

  沈霽抬眸望向窗外,連日風雪停歇,月色清亮得近乎蒼涼,她輕聲開口,「我和我娘住在雜役區最偏的角落,大家稱呼那個地方為冷屋、偏房,和下人的茅廁就隔著兩道牆。」

  「剛入侯府時,府上的雜役、小廝、護院,他們會好奇,沈大小姐,究竟長什麼樣?所以,他們日日遠遠圍觀,仿佛我是一隻受人觀賞的猴子。」

  「後來,府里的日子慢慢不好過了,他們會怨恨,恨的不是沈家害了前線將士、邊境百姓,恨的是沈家毀了侯府安穩、富足的日子。而罪魁禍首的家眷,我還活著。」

  她側頭看了路辭淵一眼,「他們會找我泄憤,就和四少爺一樣。」

  那夜廚房,路辭淵確實是奔著踹死沈霽去的。只是當下他體弱,使不出力,才讓沈霽逃過一劫。

  「於是,他們開始肆意欺負我,朝我扔東西,可能是石子,也可能是死老鼠。再後來,他們又想,我是戴罪之身,早晚都得死,想著在我死前,輕薄占我便宜。」

  「夜半三更,常有人闖進我的房間。一開始,我拼命作嘔、刻意髒亂,想著污穢狼狽的模樣,總能斷了他們的齷齪心思。可是,一次兩次有用,次數多了,他們好像也不在意了。」

  沈霽頓了頓,冷笑一聲,語氣里的平靜也漸漸無法維持,透著一絲徹骨寒戾,「所以,我只能狠一點。誰近我身,我會死死咬住他們的皮肉,耳朵,手臂,肩膀,每一次,我都能撕咬下一塊血肉。」

  路辭淵眸光驟然一凜,心頭巨震。他記得,某一段時間,他院子裡的小廝總是受傷。問的時候,他們也只是支支吾吾。他以為,又是內宅爭鬥、伯娘責罰,從未深究。

  原來,竟是這樣來的。

  「他們不敢上告,作惡在先,一旦敗露,必受主子重罰。久而久之,他們知道我沈霽是個瘋子,也就無人再敢輕薄於我。再後來,他們發現可以讓我挨餓受凍,可以讓我干最髒最累的話,只要留我一口氣,所有折辱,皆無人過問。」

  沈霽有原主的全部記憶,所有事情似乎也切身體驗了一番。她抬起頭,卻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她輕輕拭去臉上的淚水,平復了心緒,「四少爺,這才是我的日子。」

  路辭淵喉間發緊,他張了張嘴,竟說不出半個字來。

  「這座院子,是今日大夫人引我們而來的,是為了堵住明日的悠悠眾口。我知道沈家的罪孽罄竹難書,可是他們撤走這裡的巡邏,讓這些亡命之徒進來,你當真以為只有一牆之隔的三房能夠置身事外?我和母親若是死了,侯府要給朝廷和世人一個交代,你們就是最好的替罪人選。」

  路辭淵如夢初醒,他掃視了一圈狼藉的主臥,「沈夫人呢?」

  「歇在雜物間了。」

  聞言,路辭淵瞬時瞭然所有關鍵,「所以你原本能在雜物間裡躲過這一遭,你主動現身殺人,是為了讓我看見?」

  「是。」沈霽不置可否,「四少爺不相信我,我只能拿命賭,賭我能贏。」

  燭火落在她的眼裡,映出的是絕境求生的意志,和賭局在握的篤定。

  「我去尋你的時候,在門口撒了一層薄灰,我看並未有人踩踏,想必二夫人的人還沒有來確認賊人是否得手,四少爺可再等等。」

  話音剛落,院外便傳來了腳步聲,由遠及近。

  來了。

  沈霽立刻吹滅了蠟燭,伸手一把拽住路辭淵,閃身躲進承重柱後的濃重陰影里。

  柱後方寸之地,兩人並肩貼著柱子上,呼吸可聞。

  黑暗中,沈霽微微偏頭,湊近他身側,小聲叮囑:「四少爺,不要出聲,仔細聽著。」

  先是重物摔倒的悶聲,再是低聲的怒罵,片刻後,響起了幾聲貓叫。

  沈霽輕咳一聲,正要捏著嗓子壓低聲音出聲。屋內驟然響起一道低沉粗啞的男聲,帶著幾分不耐和輕佻:「滾,爺還沒玩夠!」

  是路辭淵,但這聲音卻不是沈霽熟悉的。

  窗外的僕役聞言,連忙小聲接應:「壯士,快到侯府換防時間了,您該離開了。若是壯士還未盡興,那我幫您把窗戶合上,再給您點柱薰香,給您助助興。」

  「算你們識趣。」

  沈霽立刻捂住自己的鼻口助興是假,補放迷藥是真。

  這婆子見屋內熄燈昏暗,怕先前的桐油燈未能放倒所有人,特意帶了強效薰香趕來,做最後一手準備。

  那僕役點了薰香,借著打開的窗戶,插在窗沿,而後緩緩將窗扇合攏。

  沈霽動作極快,她矮身快步向前,迅速將整柱薰香扔進一旁的浴桶水裡。

  她再次返回柱子一側,「那廝會在外面守著,確認我們昏死,便會進來收尾,我們得做些準備。」

  路辭淵頃刻得出一個法子:「那就把那三個人搬到床上去。」

  沈霽薄唇輕啟,一字一頓。

  「正合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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