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別來無恙,四少爺。


  沈霽在濟安堂診治的第三日清醒了,趙毓秀雖沒有再次登門探望,卻特意遣人送來真金白銀,再三叮囑無需計較資費,務必用上等珍稀的藥材診治。

  這般周全妥帖的姿態,對外再度為她賺滿賢良仁厚的美名。

  可唯有趙毓秀自己心知肚明,這番善待只是因為她不敢再冒半分風險,沈霽絕對不能死,否則她便是百口莫辯。

  祭堂前的風波轟動朝野,濟安堂的刺殺也人盡皆知,萬千目光緊盯鎮北侯府。此刻的沈霽,萬萬死不得、傷不得分毫。

  重金良藥調養下下,效果斐然。不過五六日,沈霽便能夠下床走動了。消息早上遞進侯府,下午侯府便專門差了馬車前來接她回府。

  小丫鬟攙扶著行動仍舊不便的沈霽,小心翼翼地將她送上馬車。

  沈霽掀開車窗簾幕,映入眼帘的便是站在濟安堂門前、眼底藏著滿心擔憂的吳小滿。她不能暴露身份,便不能與沈霽過分親密,也不能出聲多關心一二。

  四目相對,沈霽微微朝她頷首,而後毫不猶豫放下帘子,好似僅僅是表達對醫師的謝意。

  馬車停在侯府的正門,這多少讓隨行的丫鬟和小廝覺得意外。

  沈霽不過一個罪臣家眷,按禮制,只能從後門的角門進入侯府的。世人皆知,這樣的身份,未來輕則貶為奴籍,重則問罪伏法。如今已算是苟活一年,何來資格走侯府正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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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第一次被押至侯府,此刻的沈霽顯然沒有初來侯府的惶恐侷促,只剩下淡然。

  因為腹部刀傷還未癒合,牽一髮而動全身。她只能弓著身子,將大半身力氣壓在小丫鬟身上,困難前行。

  府中依舊是雕樑畫棟、規制森嚴,可往來僕從、各院管事的眼神,卻藏不住的微妙。

  祭堂前自戕,說好聽了叫做剛烈。說不好聽的,那叫駁了侯府體面,更連累生母一同陷入難堪境地。

  這幾日,沈霽在濟安堂養傷,那林婉君的日子也不好過。那樣大的刺激,幾乎拖垮了她本就孱弱的身子,多少參湯灌進去,才堪堪撿回來一條命。如今身形愈發枯瘦,日夜以淚洗面。

  經此一事,想來母女倆以後在侯府的日子,只會愈發難熬。

  沈霽暗暗看在眼裡,繼續沿著迴廊走向雜役區。如今趙毓秀表演結束,想必她也該回到自己該回去的地方了。

  突然,院外傳來一陣急促且規整的聲音,瞬間穿透侯府——

  「聖旨到!」

  滿府下人僵立錯愕,心頭掀起驚濤駭浪。要知道,皇宮裡的那位已經一年不曾過問侯府之事,怎麼偏得沈霽回府的當日,聖旨驟然臨門?

  莫非是沈霽自戕,皇帝要問侯府的責,治侯府一個管理不當之罪?

  正廳之內,趙毓秀端坐於前,似乎早就料到了有這麼一招。和一旁的秦霜對視一眼,起身迎接。

  「鎮北侯府、沈霽聽宣!」

  沈霽腳下一頓,轉了個方向,緩步走到侯府正廳前。

  許是和她相關,除了侯府三房眾人各院管事,林婉君也跪地接旨。

  在看到沈霽蹣跚而來,林婉君眼底翻起酸澀,無聲落下淚來。

  沈霽滿心愧疚,暗自說了聲「對不起」後,也跪了下來。

  傳旨太監立於正廳中央,展開明黃聖旨,一字一句朗讀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聽聞罪臣瀋北之孫女沈霽身帶家罪,寄居侯府,卻於祭堂以身明心,忠性可嘉,節烈可憫。今鎮北侯府人事繁雜,難以靜養。今據鎮北侯府路趙氏陳情奏請,府中近郊私莊僻靜清幽,最宜修身養病,束身自省。特許沈林氏、沈霽遷居清養。

  為規正其心性、約束其言行,免其重蹈先祖覆轍,著三房一眾隨行同住,陪護約束,就近督導其修身守禮、摒除浮躁,安分靜養,杜絕是非。

  闔府上下不得妄議、不得苛待,悉心照料、依規督導,以全家門教化之本。

  欽此。」

  一語落畢,滿府譁然。

  誰也未曾料到,風波落幕,等來的不是皇帝追責,也不是沈霽母女的懲處,竟是這樣一份旁人無法企及的恩典。

  眾人暗自唏噓感慨,皆覺趙毓秀太過仁厚。旁人遭遇這般屢次招惹是非、撼動府中體面的罪眷,早已嚴懲不貸,恨不得跪拜在皇宮前,求皇帝下旨將她趕出府外。

  唯有大夫人以德報怨,不僅為二人求得清淨莊子養病自省,還准許三房至親隨行照看、時時教養。

  沈霽和路辭淵雙雙垂首伏身,「民女沈霽/侯府三房接旨,謝主隆恩!」

  禮畢起身,趙毓秀從容上前同傳旨太監寒暄幾句,又送了些金箔,這才讓下人送了出去。

  路辭淵狠狠瞪了沈霽一眼,一甩袖子,從鼻腔里傳出一聲「哼」後,便拉著溫靜桐和路知微,頭也不回地離開。

  林婉君忙過來扶著身形單薄的沈霽,眼底淚水再也克制不住,簌簌滾落。

  待眾人起身,此起彼伏的讚嘆悄然響起。

  「大夫人真是仁厚心善!」

  「若是我遇到這樣的事,我非得將沈氏千刀萬剮不可。」

  「莊子清淨,活計也輕鬆,誰不願意去呢?」

  眾口悠悠,盡數稱頌趙毓秀的賢良大度、宅心仁厚。

  唯有趙毓秀咬緊牙關,寬袖下的手攥得緊緊的。

  一個時辰後,三輛馬車已經備好,就在侯府後門。林婉君和沈霽沒有什麼東西收拾,幾乎是兩手空空上了馬車。

  最前方一輛馬車,坐著溫靜桐與路知微,中間馬車則是路辭淵隨行,三房眾人盡數整裝待發。

  馬夫揚起馬鞭,車輪碾過青石板,咕嚕作響,一路平穩地走向城郊。

  那座侯府私莊坐落京郊八十里外,山路平緩卻路途迢迢,馬車疾馳也需近三個時辰方能抵達。一來一回,便要耗去整日天光。

  不多時,沈霽和路辭淵的馬車並行,兩人同時掀開車窗簾幕。

  凝眸對視,沈霽慢慢地勾起了唇角。

  「別來無恙,四少爺。」

  路辭淵眉目清冷,斂去了方才人前的不耐與冷厲,薄唇輕啟:

  「塵埃落定,好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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