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暫時,還不想死


  路辭淵的父親路明謙,十三歲便跟著老侯爺遠赴西北戍邊,十五歲披甲上陣浴血廝殺,十八歲憑戰功擢升千戶。直至去年戰死沙場,已是官至從三品的歸德大將軍,一生戎馬。

  他的母親溫靜桐,出身江南大儒世家,飽讀詩書,滿腹經綸,論學識才思,就連久經考場的科舉士子都難與之比肩。

  路辭淵自幼便被悉心教養,文武兩道齊頭並進。

  只是武學於他而言,始終枯燥乏味,他心底始終期盼著,能日日翻閱母親的萬卷藏書。

  父親路明謙教他的,是西北沙場的殺伐勇武,是行軍布陣的謀略,是軍人守土衛國的風骨與擔當,是刀尖舔血的生存本事,是男兒立於世間的傲骨與血性。

  母親溫靜桐教他的,是聖賢典籍里的家國大義,是詩詞文章的風骨氣韻,是辨是非、明事理的通透眼界,是藏在筆墨之間的溫柔格局,也是亂世之中安身立命的智慧。

  內宅陰私,兄弟相爭,他沒學過。

  他的兩個伯父和他的父親,兄友弟恭,連世子之位都互相謙讓。

  後來,他們約定等子嗣出生,看哪一房的子女才德最優,便定哪一房為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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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久不定世子,難免引人非議。

  在路辭淵將自己寫的文章遞給疼愛自己的叔伯嬸娘時,他全然不知,就在前一晚,他們已經通過抓鬮的方式,定下了路明恭為世子。

  因為這篇文章的出現,路明恭再次拒絕了世子之位,並給老侯爺獻策,讓皇帝下旨,如此一來,便可堵住悠悠之口。

  世事難料,西北再次動亂,路明謙只來得及讓路辭淵藏起才情,不要引起內宅爭鬥,便匆匆趕赴邊疆。

  直到現在,世子之位始終懸而未定。

  若是一年前,有人問路辭淵:「你對侯爺之位,感興趣嗎?」

  他會毫不猶豫地回答:「不。」

  那時的他,胸中有筆墨,心中有家國,從不曾將侯府爵位視作自己的畢生追求。

  然而現在,再面對同一個問題,他會斬釘截鐵地回復——

  「是。」

  這一年的冷眼屈辱讓他真切感受到了,無權無勢、兩手空空的日子有多難,連母親和姐姐都護不住。

  聽到他的回答,沈霽並不意外。

  她往前踏出一步,將和路辭淵的距離拉近,「四少爺,我這一招保不了我們多久,只要五成收成到手,劉三依舊會繼續聽從大夫人的旨意,苛待或者索性除掉我們。我們要面對的困難,不比在侯府的少。所以,我希望你這份野心,依舊能好好藏著,我暫時,還不想死。」

  一番話,說得坦蕩真誠,卻又透露著疏離冷漠。

  路辭淵卻很欣賞這樣的沈霽,他們之間的信任,本就只是結盟強制而來,他信的是沈霽有能力,信的是她暫且不會同他們翻臉。

  可他同樣相信,若有一天拋棄他能夠讓她活著、亦或者過得更好,她也定會當機立斷。

  路辭淵眉峰一挑,回應乾脆:「成交。」

  「走吧。」沈霽繼續走向前方,「你回去將三夫人和二小姐請來,中午一起吃飯吧。不出意外,今日應當能吃到莊子的瓜果蔬菜。另外,李嬤嬤就別叫了,就說你帶吃的回去。」

  回到院子不久,廚娘管事的夏婆子果然拎著一筐莊子地里種出的青菜蘿蔔,還有一些干棗,連油鹽醬醋都有了。

  沈霽便和林婉君商量著煮紅棗粥,再炒兩個素菜。

  林婉君剛系上襻膊,要下廚幹活,路辭淵和溫靜桐、路知微三人踏進了她們的小院。

  兩人一看林婉君收拾好的庭院,不免驚奇,又羞愧著自己的無能。

  廚房就在正廳外頭一側,一眼便能瞧見忙碌的兩人。

  沈霽抬眼看到了他們,招手讓她們進來。

  路辭淵剛要走近,沈霽一指旁邊的木材堆,毫不客氣:「辛苦四少爺劈些柴火。」

  溫靜桐和路知微還愣著,沈霽已經利索將她們襻膊也繫上了。

  兩人一時手足無措,她們沒料到過來赴宴,竟是要親手幹活。

  林婉君給溫靜桐安排了洗菜的活,路知微煮粥,沈霽就守在燒火位置。

  路知微哪裡幹過這些,姿勢笨拙,手忙腳亂,挪鐵鍋的時候,手背狠狠蹭到滾燙的鍋沿。

  「嘶——」

  一陣灼痛襲來,路知微猛地縮回手,雪白手背上瞬間紅起一大片,她疼得眼眶泛紅。

  下一刻,一捧冷水澆在她的手背,林婉君柔聲安撫:「沒事沒事。」

  緊接著她用鍋鏟穩穩卡在鍋耳,一用力將整口鍋撬了起來,而後將鍋里殘留的洗鍋水倒到一旁地上的木桶里,再將鍋放回灶上,「好了,接點清水來。」

  「好、好。」路知微如夢初醒,往鍋里放滿了林婉君要求的水量。

  她側頭看了一眼燒火的沈霽,從頭到尾都沒有抬頭,也沒有半句安慰。

  路知微指尖火辣辣地疼,心底更是委屈,卻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不敢發作。

  另一邊,溫靜桐捧著一捧青菜,過水沖洗。她一輩子握筆握書卷,哪裡懂得農家洗菜的門道,只是草草在水裡涮兩遍便撈起來,菜葉縫隙里還夾著泥土雜草。

  林婉君見了,走了過去,沒有半分譏笑,聲音輕緩溫和。

  「三夫人,菜不能這般洗。你看,要先把老葉黃葉擇掉,葉片一片片掰開,沖淨縫隙里的泥沙,多淘兩遍,吃著才幹淨。」

  說著,她拿起一把青菜,親手示範,一片一片翻開菜葉,浸進冷水裡,輕輕搓洗。

  「好。」溫靜桐依著林婉君教的法子,耐下心,慢慢學著擇菜清洗。

  「二小姐,可以下米了。」

  「來了,要下多少?」

  「沒過食指是為白米飯,今天我們煮粥……」

  「三夫人,蘿蔔切厚了。」

  「這樣呢?」

  一頓飯,竟從一開始的手忙腳亂,慢慢步入了正軌。

  ……

  路辭淵靜靜看著廚房的一切,他終於明白了沈霽的用意。

  有李嬤嬤在場,始終會打斷溫靜桐和路知微的所有活計。她們做的不好,不會有人教,只會有人接手。

  而沈霽是在告訴她們,往後在這裡,再沒有什麼侯府夫人、侯府小姐。想要活下去,便要學會俗世煙火里的謀生本事。

  這遠遠比關起門來沉溺失意、自怨自艾,更有意義。

  「四少爺,」他聽到沈霽乾淨的嗓音,「柴火不夠了。」

  「來了!」

  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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