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死得比你還早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榻上傳來一聲極輕的悶哼。
沈霽心神一凜,瞬間回神,沒有半分遲疑,她起身徑直出去,將廚房小灶上溫著的湯藥倒進碗裡,折返回正廳。
恰好此時,榻上的少年緩緩睜開了眼。
路辭淵眸色初醒,眼裡是濃重的疲憊,布滿血絲。那一場以一抵眾的廝殺,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此刻他渾身筋骨酸痛刺骨,眼皮沉沉地幾乎睜不開。
他視線朦朧渙散,甫能看清,映入眼帘的便是端著藥碗緩步走來的沈霽。
暖黃的燈火落在她沉靜的眉眼間,褪去了所有鋒芒與城府,他竟也看出了半點迷茫來。
「喝藥吧。」沈霽側坐在榻上,輕輕吹著熱氣,「需要我扶你起來嗎?」
路辭淵沒有應聲,撐著從床上起身,沈霽將手中的碗遞了過去,「能自己喝嗎?」
路辭淵無聲接下,將手中的湯藥盡數喝盡。沈霽將空碗放在旁側矮几上,語氣清淡平和,「多謝你今日護下我母親。」
「他們是大房的人,」路辭淵氣息虛弱,嗓音帶著許久未開口的沙啞乾澀,「除了她,沒人最盼我死。」
路辭淵眸光沉冷,褪去了初醒的孱弱,愈發寒涼,「我一日不死,他襲爵之事便一日不穩。她需要你,能暫時放過你。可是沈小姐,」他抬眼望進沈霽的眼裡,「往後他不會放過我,同樣,也不會放過你。」
沈霽別過臉,躲過他的眼睛。
「你我既然合作,有一件事想問沈小姐,還請沈小姐如實告知。」
「沈小姐目前所謀,能護住你和沈夫人,可真的能護住我們三房嗎?」
沈霽默然靜坐,無從辯駁。
她心知肚明,路辭淵所言,句句屬實,半分不假。
她讓路辭淵安分,讓路辭淵不要暴露野心,是為了能夠讓自己順利進入曹太保府,順利拿到帳冊。
正如她自己推演的,眼下路辭淵是死是活,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求生是她的第一要務,卻不代表她全無半分惻隱。
見她不語,路辭淵便知自己最壞的揣測竟誤打誤撞成真了。
他心底一直疑心,沈霽究竟握著什麼底牌,能讓她如此從容步步為營。
難道當真是有預知能力?
路辭淵語氣極淡,「你有預知能力,不妨算算,我還能活多久?」
沈霽身子微震,抬眼看向他,依舊一言不發。
路辭淵眉眼緊蹙,「我們都清楚眼下的死局。一味被動避禍、只借勢、不反擊,兩年之後,你難逃既定斬首結局。而我,一旦失去你這層制衡作用,只會被趙毓秀徹底清算。又或者說,死得比你還早。」
「沈霽。」
他目光幽幽,句句清醒:「你的後路里,有沒有我們?還是從頭到尾,你都只在保全你自己,等著兩年期限一到,任由我們所有人,淪為大房登頂的墊腳石?」
燈火搖曳不定,光影斑駁起落,映得少年蒼白虛弱的面容愈發清冷孤絕,哪怕重傷在身,氣場依舊壓制全場。
也將沈霽眼底深藏的城府與算計,映照得無所遁形。
無人知曉沈霽經歷了怎樣的天人交戰,她長長鬆了一口氣,開口道:「路辭淵,我想平安順利度過這兩年,更想活得長久一點。我知你我處境都危險,但是我先要保證我能活下來,才有餘力去護住你們。此次是我思慮不周。」她坦誠道,「我一直以為你我命運捆綁,如今才看清,趙毓秀想動手,你的生死,未必與我掛鉤。」
她垂眸,雙手交疊,食指輕輕點著下方那隻手的食指,這是她思考時候的習慣動作,「你說得對,我得想更周全的法子,不能讓你只是院子裡的保鏢。」
「我有個想法,你要不要聽聽?」
翌日。
劉三從京城中歸來,聽到下人匯報才匆忙和莊衛頭目倪易才來到了小院。目光掃過滿庭的屍體,皆是面露錯愕,難以置信。
「我昨夜得知此事,已增加了莊子的巡邏。我也帶著莊衛去查看了,他們是從側門進來的,門鎖沒有損壞,想必是裡頭有人接應。」
倪易才駐守莊子多年,素來都是在處理佃戶的糾紛。莫說是奪命的刺殺,就是尋常謀財的賊人,也是鮮有的。侯府莊子向來名頭在外,旁人一看是侯府的印記,早就繞道而行了。
劉三看著廝殺痕跡,心中隱隱有了猜想。他壓下心底波瀾,只道:「一會將賊人的屍體處理,去帳房支些銀錢,妥善處理莊衛的後事,安撫家眷。」
倪易才眉頭緊蹙,滿臉費解地看向劉三。
莊中血案、當眾刺殺,絕非小事。按律理應上報官府、徹查追查,方能杜絕後患。一旦壓下不報,便是私瞞兇案,後患無窮。
他不明白,劉三卻是心中瞭然——侯府莊子血案,一旦上報官府,必定驚動朝堂,惹來無數追查揣測。往後,不論是誰再想刺殺,那便難了。
不論今夜是誰派人的,他都不能斷了趙毓秀想讓路辭淵死的路。
劉三的處理方式,沈霽並不意外。
她立在廊下,故作不忍地避開庭中慘狀,輕聲開口喚道:「劉管事。」
沈霽在太保府的言而無信讓劉三很是受用,如今五成收成到手,他心中大喜,便幾步上前,語氣溫和:「沈小姐有何吩咐?」
「劉管事,四少爺眼下重傷,我只餵了些許參湯吊著命,還請劉管事定奪,是否要請大夫前來診治?」
劉三聞言,當即面露遲疑。「這……」
他今早方從鎮北侯府離開,趙毓秀並未同他提及要殺路辭淵一事,他亦拿不準主意,究竟是誰下的手。
這一切落在沈霽的眼裡,沈霽佯裝看不見,又道:「那日我同劉管事說過,可以為莊子增收,不知劉管事可還記得?」
「記得。」
「其實是四少爺的主意。他看書推演、觀田改良,竟想到了些方法得以改良農具,能使農田增產,佃戶增收。」
「您稍等。」
沈霽轉身快步走進廳里,從裡頭取出了幾張圖紙來,皺巴巴的,上頭還沾染了不少血跡。
劉三將圖紙打開,是他看不懂的圖。
「這是?」
「這是雪釤,」沈霽逐一解說,「冬日可推雪歸田、覆麥保墒、凍死地下蟲蛹。同時能留存雪水養地,使得春苗翻倍。這是窄刃重钁,專攻凍土開溝、冬耕曬地、翻土殺蟲。這是改良鍘草木鍘刀,佃農冬天備料效率翻倍,牲口過冬不死、來年春耕有力。」
她說到此處,語氣微微放緩,添上幾分恰到好處的惋惜:「只是,這些圖紙都只畫了一半,尚未完成,他就……」
句句都是實打實的政績、看得見的錢糧收益。
劉三聞言當機立斷,「我馬上讓人去請大夫入莊,為四少爺診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