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想成為你這樣的人


  改良農具,這是沈霽為自己預留的保命籌碼之一。

  她需要一樁看得見、落地快的小功績,以此鋪墊這個周期漫長的布局。

  如今他身在侯府私莊,要倚仗莊子管事而活,自然是要急他所急,謀他所想。

  趙毓秀已經許諾劉三五成收成,接下來只要能夠增收,他的實利便能水漲船高。

  路辭淵此刻的生死,與她並未牢牢綁定。她必須藉助這份農具的價值,為三房換來劉三短暫的庇護。

  若想將帳冊里的所有人扳倒,她需要路家助力。

  她連夜拿來紙筆,趁著路辭淵醒來,由她口述器具形制與功用,讓他繪製圖紙。好在他悟性極高,只聽了大致原理,便能畫出七八分形態來。

  只是,沈霽叮囑他不要畫出完整圖形,也不能讓看出來是他受傷後的筆跡。

  油燈搖曳,路辭淵畫得滿頭大汗,趁著歇筆的間隙抬眼看向她,抽空問了一句:「你怎會通曉這些農事器具?」

  不止畫圖的人累,口述的人也累,沈霽也懶得細細解釋,就說了一句「你就當我是神仙便是」搪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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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蒙蒙亮,路辭淵才畫好了圖。

  沈霽翻看一遍,大體形制皆無差錯,便毫不猶豫弄出摺痕,走去庭中給它上了點血色。

  如此,這些圖紙便成了昨夜禍亂之中,路辭淵隨身攜帶來此的物件,而非早就藏在小院之中。

  庭院裡屍體被倪易才帶人處理乾淨,大夫也姍姍來遲。

  沈霽心底悄悄鬆了半口氣。

  一夜未眠,全程緊繃籌謀、步步算計,早已耗盡她所有氣力。送走大夫後便轉身回到偏房,打算小憩片刻。

  剛合衣躺下,房門便被人輕叩兩下,路知微的聲音傳來:「沈小姐,我能進來嗎?」

  沈霽捏了捏鼻樑,還是爬了起來,聲線帶著倦意:「二小姐,進來吧。」

  房門被緩緩推開,路知微亦帶著一臉倦容走了進來。沈霽招呼著她落座,給她倒了一杯溫水,「小院簡陋,沒有茶水,辛苦二小姐將就。」

  路知微接過茶杯,輕輕摩挲著,低頭苦笑了一聲,心口五味雜陳,萬千糾結盡數壓在眼底。

  世人皆知,沈家祖輩貪墨瀆職,一紙罪案傾覆兩族。

  如今他們步步維艱、受盡磋磨,根源皆在沈家。

  她恨透了沈家,也恨透了入府的沈霽母女。

  阿弟路辭淵分析形勢,覺得唯有出府是唯一生路。

  他說,他和沈霽達成了合作,需要給她一個信物,一封信。

  那時的她和母親都是對沈家的芥蒂,自然是反對的,直到他說了那時沈霽母女院中發生了種種禍事,以及大房和二房的雷霆手段,她們仍舊半信半疑,始終無法放下根植心底的恨意與偏見。

  她還記得當時路辭淵堅定的模樣,他說:「娘,阿姐,我想賭一次。」

  溫靜桐遲疑片刻,還是將路明謙的一方玉佩給了他,成全了這場孤注一擲的賭局。

  事實證明,他們賭對了。

  是沈霽,以命破局。

  祭堂上,她持刀自戕,傷之重連府醫都束手無策。那時的路知微滿心震驚,看著這個比自己年幼兩歲的少女拼死一搏,心底更是生出難以言喻的忐忑與擔憂。

  好在沈霽逢凶化吉,一道聖旨落下,他們終於出了侯府。

  以為苦盡甘來,誰曾想莊子的第一夜就讓她知道了他們並沒有完全脫離大房的掌控。

  是沈霽,教會她什麼是煙火人間。

  又是沈霽,在昨夜那般兇險的刺殺下,冷靜補刀,救下路辭淵。

  到了今日,依舊是她。僅憑几張圖紙、一樁實利,硬生生從劉三的私心當中,為重傷垂危的路辭淵、為搖搖欲墜的三房,博出一線生機。

  她該繼續恨沈霽的。

  可無數恩情堆在眼前,讓她再也無法純粹地恨著沈霽。

  「沈小姐,今日之事……許多事,我該謝你。」

  路知微說的極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沈霽見她半晌就說了這麼句話,心知她心裡此刻的糾結,只淡淡回應:「不必,我與四少爺本就是合作。」

  路知微抬眸,目光細細落在沈霽身上,眼底的波瀾久久無法平息。

  她比沈霽還年長兩歲,遇事卻遠遠不如她冷靜清醒,能夠事事謀遠,於死局中,一次次為自己、為他們劈開生路。

  「我虛長你兩歲,今年已經十七了。」她說,「我素來怯懦溫順,總以為安分守己、退一步便能海闊天空。可到頭來,我護不住母親,護不住阿弟。如若不是遇見你,我無法想像,在一次次絕境之中,我們該如何自救?」

  過往的深深恨意轟然鬆動,多年的守舊意識寸寸碎裂。

  路知微眼底倦意、糾結和萬般情緒緩緩褪去,一縷破繭重生之後的堅定逐漸清晰,「往後,我不願只躲在阿弟身後,成為無用的累贅。」

  「沈小姐,」她目光灼灼,擲地有聲,「我想成為你這樣的人。」

  短短一句話,輕如絮語,卻重逾千斤。

  沈霽驟然在心中掀起一陣陣難以表述的波瀾。路知微眼底的微光赤誠又滾燙,燙得她不禁捫心自問:

  「我嗎?」

  是她這個滿心算計、前世二十五年過得一塌糊塗的人,被天命所歸的女主,真心崇拜、想要效仿?

  沈霽心底第一次生出巨大的恍惚與茫然。

  她一直清醒地活著,清醒地自保、清醒地布局、清醒地算計人心與生死,她以為她自己會被世俗不齒、看輕、遠離,尤其是現在還未覺醒的路知微。

  她清晰地記得,原文中的路知微,即使後面覺醒被迫謀劃成事,也不只是為了苟活於世,更是為了黎明百姓,為了國家大義。

  她張了張嘴,蒼白地回復一句:「……不必效仿我。」

  路知微卻無比堅定地搖頭,眼底的光亮純粹而熾熱,「沈小姐,聖賢書救不了我,但是你可以。往後若有我和阿弟使得上力的地方,還請隨時吩咐。」

  沈霽沉默良久,心頭翻湧的波瀾久久無法平息。

  她從未想過,自己狼狽掙扎的一生,也能成為別人的光。

  但同時,她無比欣喜,這是不是意味著路知微提前覺醒了,而她的布局也可以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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