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你有沒有想過不姓路


  沈霽離開莊子之時,她將林婉君託付給了路辭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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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的刺殺,路辭淵愣是沒讓院裡的女子受到一絲傷害。

  可如今他離開莊子,將三房託付給她,溫靜桐就出事了,而且,她現在才知道。

  溫靜桐動作一頓,還未及開口,一旁的李嬤嬤已然嘆氣接過話頭:「回京前一日,夫人便突發急症,昏迷不醒,哪裡經得起路途顛簸?只能讓夫人留在莊裡靜養,這才沒能跟著回京。」

  沈霽垂眸看著碗中浮沉的元宵,心底澄澈透亮。

  又是趙毓秀的手段。

  將溫靜桐留在私莊,看似是養病,實則是扣下的人質。

  用溫靜桐的安危拴住路辭淵,逼他回京後安分守己,逼他準時回到莊子。

  沈霽心底瞭然,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淡淡頷首,不再追問,安靜低頭吃著碗裡的元宵。

  一碗熱食落肚,滿身寒涼盡數驅散,幾人閒話幾句,屋內氣氛愈發平和。

  上元佳節轉瞬而過,時日推移,堪堪到了正月十六。

  沈霽依舊在小院養傷。

  只是昨日她被莊衛滿身是血抬回莊子的畫面,早已被眾人看在眼裡,傳遍了整個私莊。

  流言蜚語如同野草,瘋長不止。

  有人說她在外不知沾染了何等齷齪事,落得一身傷痕;有人揣測她得罪了貴人,被人狠狠磋磨;更有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胡亂編排她的清白與品行。

  莊中人人竊竊私語,目光古怪,處處是窺探與非議。

  劉三從侯府歸來,對此視而不見,全程不曾出言半句制止。他樂得借這些流言,折損她的聲勢,讓她在莊中徹底抬不起頭。

  沈霽更是全然置之不理。

  她臥在榻上養傷,日日安靜調息,對外界的風言風語充耳不聞。旁人的口舌、世俗的清白、浮名虛譽,於死過一次的她而言,早已無足輕重。

  只是林婉君、李嬤嬤與溫靜桐卻是未能像她那般寬心。

  只要走出西路,沿途總能聽見細碎的非議與指指點點,字字刺耳,句句誅心。

  起初她們尚且氣惱、憤懣,忍不住想要辯駁,可轉念想起沈霽那句淡然篤定的話——生死之前,沒有什麼比命更重要。

  她們親眼見過沈霽滿身血色、九死一生的模樣,清楚她是真的從地獄爬了回來。相較於實打實的性命,這些無根無據的流言、旁人的閒言碎語,實在太過渺小可笑。

  三人也漸漸釋然,不再爭辯,不再介懷,任憑莊裡人如何議論,只守著小院安穩,護著養傷的沈霽。

  莊中流言喧囂了整日,暮色終於沉沉落下。

  正月十六的夜色濃稠如墨,晚風掠過莊院樹梢,帶來遠處車馬歸行的輕響。

  路辭淵、路知微二人,自京城歸來,踏夜色重回侯府私莊。

  入莊之後,路辭淵未曾片刻停歇,先直奔西廂房。他第一時間入內拜見母親,細細確認母親身體安穩、起居無恙,親口告知自己此番回京諸事順遂、平安歸來,安撫好長輩心緒,盡過人子禮數。

  待安頓妥當,他轉身快步走向沈霽的小院。

  夜色壓落小院檐角,院內燈火溫和,安靜得落針可聞。

  路辭淵抬手輕輕叩門,推門而入。

  他身姿挺拔,一身風塵未褪,眉眼卻比離莊前更沉斂銳利。未等眾人開口,路辭淵側身,讓出身後一道沉默的人影。

  此人懷抱著一隻刀,肩寬背闊,頭戴斗笠,一身江湖打扮。他微微抬頭,露出左眉骨一道淺淺陳舊刀疤,橫貫眉眼,添了幾分悍然凶性。

  「沈小姐,此人名喚厲崢。」

  路辭淵語聲清淡,緩緩開口介紹。

  「厲大哥,她是沈霽沈小姐,往後還請你亦護她周全。」

  厲崢拱了拱手,這是他們江湖的見面禮。

  沈霽微微頷首,算是回禮了。

  「厲大哥,你先回去休息吧,我還有事要與沈小姐商量。」

  厲崢應聲,轉身離開。

  見他離去,路辭淵繼續道:「我本已為他尋好僻靜客棧,備好銀兩,讓他安心養傷、自在休養便可。但他執拗得很,執意不肯獨自逗留,非要隨我一同折返私莊。我拗不過他,便將他一併帶回。」

  沈霽抬眸,看向窗外那道遠去的黑衣身影。

  心底瞬間對上原著記憶。

  厲崢。

  前世蟄伏在二房秦霜身邊最隱秘的死士,極致愚忠,心性冷硬,雙手染滿血腥。

  當年橋下重傷瀕死,是秦霜路過隨手將他撿起、救他一命。自此,他便將這條命完完整整奉給秦霜。

  秦霜髒的、狠的、見不得光的、殺人越貨的所有陰私勾當,盡數由厲崢替她出手。

  他無是非、無善惡、無自我,唯救命之恩是從。

  誰救他,他便為誰屠盡前路所有阻礙。

  是一把最聽話、也最可怕的死刃。

  而這一世,是她沈霽提前開口,讓路辭淵救下了本該屬於秦霜的這柄兇刀。

  「四少爺,」沈霽猶豫了片刻,還是開了口,「你有沒有想過不姓路?」

  話音落下,屋內驟然安靜。燭火輕輕搖曳,將影子投在牆面。路辭淵眉峰一斂,方才鬆弛的神色盡數收了起來,他沒有動怒,只是目光沉沉地看向沈霽。

  「此話怎講?」

  沈霽微微坐直,動作牽動身上傷口,一陣鈍痛傳來,她卻好似渾然未覺。

  「只要你一日姓路,便是鎮北侯府的子嗣,便是趙毓秀眼中避不開的隱患。她絕不會容你安穩度日,動手只是早晚之事。眼下你身守孝期,諸多出路皆被堵死,縱然我們於莊內暗中籌謀,足足兩年光陰耗在這裡,太過被動。待到孝期結束,大局已定,她的兒子坐穩襲爵的位置,第一個要除去的人便是你。」

  「若是尋一戶可靠人家過繼,另承他姓。法理之上,你便自動失去襲爵資格。雖不能徹底消去趙毓秀的戒心,至少能摘下最扎眼的靶子,換來一段喘息時機。屆時你便可離開私莊,前去投軍歷練,積攢屬於自己的力量,不必困守此地坐以待斃。」

  路辭淵垂下手,指節悄然收緊。

  「我貪戀的從不是侯府的富貴。」他聲音低沉,「路這個姓氏,是我父親戎馬半生,留給我的東西。一旦割捨,如同親手抹去他留在這世間的痕跡。旁人還會說,背棄家門。」

  沈霽靜靜望著他:「可若是性命都保不住,所謂傳承,終究只是空談。」

  路辭淵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許久,才緩緩出聲。

  「此事太重,容我好好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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