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剛醒來,公社在審他?
「陳衛東,你老實交代!」
一聲暴喝,震得陳衛東耳朵嗡嗡作響。
他猛地睜開眼,入目是一間低矮的土坯屋,牆上刷著灰白石灰,角落裡擺著幾張舊木桌。屋外人聲嘈雜,像是圍了不少人。
陳衛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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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他叫楊榮,活了八十多歲。
小學畢業,鬧饑荒那年幸好他身份證上大了一歲,剛好卡上十四歲當兵,去過大渡河,駐過金沙江,也在涼山的風雪裡站過崗。年輕時候立過兩次三等功,省里開會還點過名。
可後來呢?被人扣了帽子,提前退伍,回鄉種了一輩子地。
他沒跟誰喊過冤。戰友問起,他說:「都過去了。」
政委來信,他不敢多麻煩。孫女問起,他也只是笑笑。
可真到了咽氣那一刻,楊榮心裡才明白,有些事根本沒過去。
他躺在病床上,孫女把那隻舊木箱打開,裡面放著幾枚泛舊的軍功章,還有幾張發黃的獎狀。
孫女問他:「爺爺,你以前是不是很厲害?」
該掙的面子沒掙回來。
該護的人沒護住。
該走的路,也斷在了半道上。
可現在……
陳衛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年輕,粗糙,掌心有繭,不是自己枯瘦發黃的手。
腦袋一陣刺痛,陌生又熟悉的記憶猛地涌了上來。
陳衛東,二十二歲,剛從部隊退伍返鄉。
同樣是窮苦出身,同樣小學畢業,同樣當兵吃苦,也同樣因為一份莫名其妙的「政治問題材料」,被提前打發回來。
楊榮心頭一沉。這是老天爺嫌他前世窩囊,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
「陳衛東!」
坐在桌子後面的瘦臉男人一拍桌子,冷聲道:「問你話呢!你在部隊到底犯了什麼錯誤?為什麼人家不要你了?」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陳衛東抬頭看去。
說話的人約莫四十來歲,戴著一副舊眼鏡,臉頰瘦得像刀削。
記憶里有這個人是天明公社的劉會計。
前世,陳衛東返鄉後,就是這人拿著一份說不清來路的材料,處處壓他,剋扣工分,還在安置問題上做手腳。
劉會計旁邊,還坐著一個穿中山裝的男人。
馬主任,公社管安置和民兵工作的幹部,平日裡最喜歡拿腔拿調。
陳衛東眼神慢慢冷了下來。這場面,他熟得很。
前世楊榮也見過,一張桌子,幾個人,幾句含糊不清的話,就能把一個年輕人的脊樑壓彎。
只要你慌,只要你認,只要你低頭,後面幾十年都洗不乾淨。
「我犯了什麼錯誤?」
陳衛東聲音不大,卻一點慌亂都沒有。
劉會計和馬主任皆是一愣,這小子剛才還一副丟了魂的樣子,怎麼眨眼間像換了個人?
陳衛東看著他們,一字一句道:「你們說我有問題,總得拿出部隊的正式結論吧?」
屋外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喲,陳家老二今天敢頂嘴了?」
「不是說他在部隊犯事了嘛?」
「誰知道呢,公社都叫來問話了,肯定成分不簡單。」
劉會計臉色一沉:「陳衛東,你這是什麼態度?組織問你話,你就這麼回答?」
陳衛東笑了,年輕的臉上還帶著幾分蒼白,可那雙眼睛卻不像二十來歲的後生。
那是老人一輩子從苦日子裡熬出來才有的眼神。
「劉會計,我也是組織送去當兵的人。」
「我穿過軍裝,站過崗,拿過槍。」
「你說我有問題,可以。」
「文件呢?公章呢?部隊處理結論呢?」
幾句話落下,屋裡又是一靜。劉會計嘴角抽了抽,下意識看向馬主任。
馬主任咳嗽一聲,板著臉道:「年輕人,不要強詞奪理。現在是讓你交代問題,不是讓你審組織。」
陳衛東盯著他:「我只問一句,誰能代表部隊給我定罪?」
這話一出,外面圍觀的人炸開了鍋。
「就是啊,連文件都沒得,啷個就能說人家有問題喃?」
「人家好歹當過兵。」
「聽說還從涼山回來的,那地方苦得遭不住。」
馬主任聽到群眾說的話,臉色難看起來。
劉會計猛地站起來,指著陳衛東:「你少拿當兵嚇唬人!你要是真沒問題,人家部隊為啥讓你回來?」
陳衛東正要說話,屋外忽然傳來一道尖利的哭喊聲。
「我沒法活了!」
眾人回頭,看到一個穿藍布褂子的中年婦女撲進院子,後面還跟著一個姑娘和兩個男人。那姑娘低著頭,眼眶發紅。
陳衛東看見她,腦子裡立刻浮出一個名字,梁小蘭。是原身還沒過門的未婚妻。
中年婦女是梁小蘭她娘,人稱梁老太娘,撒潑打滾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
梁老太娘一進屋,拍著大腿就哭:「馬主任,劉會計,你們可得給我們梁家做主啊!我們小蘭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可不能嫁給一個有問題的退伍兵啊!」
馬主任也順勢沉下臉:「陳衛東,你聽見了吧?人家女方有意見,這婚事怕是不能再拖。」
梁小蘭站在她娘身後,咬著嘴唇,小聲道:「衛東哥,不是我心狠,我也得為我以後的娃考慮。」
屋外有人嘆氣,有人看熱鬧,也有人幸災樂禍。
一個剛退伍就被審的人,又被未婚妻當眾退親,這臉算是丟到泥里了。
換成原來的陳衛東,恐怕真要羞憤得說不出話。可現在站在這裡的,是楊榮。
他活了一輩子,什麼難聽話沒聽過?什麼白眼沒受過?
陳衛東看著梁小蘭,心裡沒有半點波瀾。
前世楊榮也吃過這類虧,人窮時,別人退婚叫追求幸福;人發達後,別人回頭就叫有情有義。
可惜,這一世他不吃這一套。
「退親?」
陳衛東點點頭。
梁母哭聲一頓,梁小蘭也愣住了。她原本以為陳衛東會求她,會鬧,會不甘心。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
陳衛東淡淡道:「行,好走不送。」
屋裡屋外一片譁然。
梁母反應過來,立刻叫道:「你這是什麼話?我們家小蘭跟你退親,那是你配不上她!」
陳衛東看向她,繼續面色不改地說:「我配不上,所以我同意。不過退親了,我們的帳還是要算清的。」
梁母臉色一變:「什麼帳?」
陳衛東往前走了一步,「彩禮十二塊,糧票二十斤,布票六尺。」
「還有我從部隊帶回來的軍用水壺,是梁小蘭說想留個念想,我給她了。」
「退親可以,吃了我的,拿了我的,一樣一樣還回來。」
梁母張了張嘴,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劉會計猛地拍桌:「陳衛東!你一個大男人,跟女方算這些雞毛蒜皮,不嫌丟人?」
陳衛東轉頭看他。
「我憑勞動和軍功換來的東西,憑什麼丟人?倒是有人一邊說我有問題,一邊想吞我的退伍東西。劉會計,你覺得這事不該算?」
劉會計一噎,一時不知怎麼和嘴皮子這麼溜的陳衛東繼續掰扯。
陳衛東環顧眾人,不卑不亢地說:「我陳衛東可被說窮,可以退伍,但那個都不要想把髒水潑到我這身軍裝上,還順手把我的東西拿走。」
他看向梁家人。「今天,當著全公社的面。我們就該退親,退親,該算帳,算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