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誰說他是問題兵?
馬主任這句話一出口,院子裡的氣氛又緊了起來。
退親和彩禮,是私事。政治問題,那可是一頂比天老爺還要大的帽子。
這個年代,誰沾上都發怵。剛才還替陳衛東說話的幾個社員,也下意識閉了嘴。
劉會計像是終於找回了場子,冷笑道:「陳衛東,你別以為退親的事占了點理,就能把自己的政治問題給糊弄過去。」
陳衛東看著他,「我糊弄什麼了?」
劉會計從桌上拿起一張紙,當著大家的面抖了抖。
「這上面可是寫得清清楚楚,你在部隊期間,思想表現複雜,有待地方繼續觀察!」
「思想表現複雜?」
陳衛東差點笑出聲,這話他可太熟了,前世被冤枉時,也聽過類似的說法。
說你有問題吧,沒有明確結論;說你沒問題吧,又總有一句「有待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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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靠這種模稜兩可的話,足夠把一個人往泥里摁。
陳衛東伸手,「我看看。」
劉會計一縮:「這是組織材料,能隨便給你看?」
陳衛東盯著他:「材料說的是我,連我自己都不能看?」
「你……」
「還是說,這材料見不得人?」
劉會計臉色一變:「放肆!」
馬主任敲了敲桌子:「陳衛東,注意你的態度。」
陳衛東軍姿站得筆直,「報告,我態度很好,我只是要看證據。」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部隊正式處理結論。第二,有經辦人簽名。第三,有部隊公章。有這三樣,你們讓我接受觀察,我認。」
「可要是沒有這三樣,誰也別想給我亂扣帽子。」
院子裡一片寂靜,很多人沒讀過幾年書也沒當過兵,聽不懂那些手續,但他們聽得懂「公章」和「證據」。
老百姓最怕幹部了,他們一句話就能定自己的生死。可陳衛東偏偏敢問一句:憑啥?
劉會計額頭開始冒汗,他手裡的材料當然沒有那麼齊全。這東西本來就是別人轉來的,說白了,就是一份沒頭沒尾的「反映情況」。
真要較真,站不住腳。往常他拿這個嚇唬人,誰敢問?可偏偏今天遇上了陳衛東,他敢。他不僅敢,嘴皮子還溜得很。
馬主任臉色越來越沉,看陳衛東是不見棺材不落淚,於是對著劉會計開口:「劉會計,把材料給他看。」
劉會計一愣:「主任……」
「給他看!」
劉會計只好把紙遞過去。
陳衛東接過來,目光一掃,心裡就明白了。沒有部隊公章,沒有處理結論,甚至連具體涉及的事情都沒有,光寫著「據反映」「需注意」「建議地方考察」。
他也學著剛才劉會計的樣子把紙舉起來。
「各位叔伯嬸子,大家都看看啊!這上面沒有部隊公章,沒有說我犯了什麼事,沒有說我受過什麼處分。可有人拿著這張紙,就確切地說我是問題兵。」
他說到這裡,目光落在劉會計臉上,「劉會計,這話是你說的吧?」
劉會計嘴硬道:「這是組織提醒!」
「提醒和定罪,是一回事嗎?」
陳衛東往前一步。
「我是偷了?搶了?還是叛了?」
「我在部隊站崗放哨,守的是國家的邊防。」
「我退伍回來,不求你們敲鑼打鼓,可你們拿一張沒公章的紙,就把我往死里踩。」
「這叫提醒?」
屋外有個老人忍不住說道:「沒公章,那確實不能亂說。」
「是啊,人家當兵回來,咋能一句問題兵就打發了?」
「這不明擺著是欺負人嘛。」
風向徹底變了,是個明眼人都知道陳衛東是被冤枉了。
馬主任猛地看向人群:「都吵什麼?組織自然會調查清楚!」
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老隊長趙滿倉忽然開口。
「馬主任,有件事,我覺得該說。」
馬主任皺眉:「什麼事?」
趙滿倉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包,紙包有些舊,卻保存得很好。
陳衛東看見那東西,心口忽然一熱。
原身記憶里有,返鄉那天,部隊給過一份喜報和獎狀,說是寄到地方,由公社轉交宣傳。
可後來一直沒動靜,原來的陳衛東以為路上丟了。現在看來,不是丟了,是被偷偷壓了。
趙滿倉打開紙包,拿出兩張紅邊喜報。
「這是陳衛東同志立三等功的返鄉喜報,當初送到公社,我正好在場。後來一直沒宣讀,我也不知道咋回事。」
他說完,把喜報遞給陳衛東。
陳衛東雙手接過,紙張有點舊了,在他手裡卻沉甸甸的。
上面寫著他的名字,部隊番號,還有立功事由。他在一次山地駐守任務中,冒險搶救物資,協助轉移受傷戰友,自己也受傷了,表現突出,榮立三等功。
陳衛東看著那些字,眼前閃過自己前世藏在箱底的軍功章。同樣的年輕,同樣的熱血,同樣差點被人一張紙埋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喜報舉起來。
「劉會計,你說我是問題兵。那這兩張三等功喜報,又是什麼?」
劉會計臉都白了,梁家人更是像被人抽了一巴掌。梁母剛才還一口一個有問題,現在嘴唇哆嗦著,半個字也說不出。
梁小蘭盯著那張喜報,眼神複雜得很。她知道陳衛東當過兵,卻不知道他還立過功,如果早知道……
陳衛東看向馬主任。
「部隊給我喜報,地方卻扣著不宣。不是一張,是兩張!!我拿命換的軍工沒有被證明,沒公章的材料倒拿出來審我。馬主任,這裡面,是不是也該查查?」
馬主任臉色鐵青,他沒有想到,一個剛退伍的年輕人,竟然能把話逼到這個份上。
這時,院外忽然擠進來一個郵遞員,「陳衛東同志在不在?」
眾人回頭,郵遞員揚了揚手裡的登記本。
「縣武裝部前幾天有封給陳衛東的信,有個代領的,轉交到本人手裡了嗎?」
陳衛東眼神一冷,對面得劉會計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這個動作,被陳衛東看得清清楚楚。
他慢慢轉過頭,「劉會計,信,是誰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