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進縣城咯
陳衛東這句話一出口,曬穀場邊的人心都跟著提了起來。
趙鐵柱推來的板車不新,車輪子一轉就吱呀響,可對天明生產隊的人來說,這輛破板車今天比拖拉機還金貴。
一件件貨碼上車,趙滿倉親自拿草繩捆了三遍,生怕半路顛散了。
孫老拐拄著拐杖,在旁邊盯得眼睛都不眨。
「筐筐不要壓到,邊口剛修正。背簍底朝里,路上就不得磨壞。曬篩平著放,孔眼要是歪了,進城就丟臉了。」
羅木匠聽得直笑:「老拐叔,你昨晚還說就是幾個破筐,咋今天比看孫子還仔細哦?」
孫老拐眼一瞪:「你懂個屁!這是我們生產隊的臉面!」
這話說出來,旁邊幾個婦女都笑了,眼裡還多了點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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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天明隊出門,別人一聽名字,就知道是欠糧隊,是窮隊。今天不一樣。他們做出來的東西,要進縣城了!
陳衛東最後檢查了一遍繩結,又把帳本、會議記錄、生產隊證明收進挎包。
趙滿倉站在旁邊,小聲問:「衛東,我們這樣真能成嗎?」
他昨晚一夜沒怎麼睡,貨是趕出來了。可進縣城賣貨,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縣城裡的採購員,眼睛個個長在頭頂上。天明隊這種山裡的,過去求人家收點東西,人家連正眼都不一定給。
陳衛東看了他一眼:「趙隊長,咱們不是去求人。」
趙滿倉一愣。
陳衛東說道:「咱們是去談正經事的。我們的貨合格,對方需要,那就談。談不成,我們就再找下一家。」
趙滿倉張了張嘴,想說哪有那麼容易,可看著陳衛東那張平靜的臉,把話咽了回去。這個年輕人,好像從來不覺得天明隊低人一頭。
趙鐵柱拍了拍車把:「行了,別磨蹭。路遠著呢,早點走。」
陳衛東點頭,三人推著車出了曬穀場。後面,陳母帶著三個妹妹站在路邊看。
小妹陳秀荷踮著腳喊:「二哥,早點回來!」
陳衛東回頭:「回來給你帶糖。」
陳秀荷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王翠蓮站在自家門口,聽見這話,撇了撇嘴。
「還帶糖?先賣得出去再說哦。」
這次沒人附和她,大家都望著那輛板車。
從天明隊到天仁縣城,要走二十多里山路,路又不好,車就難推得很。過溝的時候,趙滿倉緊張得直冒汗,生怕筐筐落下來碰壞了。
趙鐵柱倒是熟門熟路,邊推邊說:「前頭到大路就好走了。進了縣城,我先帶你們去運輸隊。」
「運輸隊的人最實在,東西好不好,他們一用就知道。」
陳衛東問:「供銷社呢?」
趙鐵柱咧嘴:「供銷社也去。不過那地方先別指望,裡頭有幾個採購,最會壓價了。尤其那個孫向前,嘴巴看起來會說得很,手上也實在摳得很。」
陳衛東暗暗記住了這個名字。
臨近晌午,三人終於進了縣城。街道兩邊是低矮的磚瓦房,供銷社門口排著買東西的人,國營飯店門前飄著一點油煙味。
趙滿倉推著板車,眼神里還有些拘謹。他進縣城的次數不多,不是交糧,就是開會挨批鬥。今天推著一車貨來,他心裡還是發虛得很。
陳衛東卻神態自若,跟趙鐵柱去了運輸隊。
運輸隊院子裡停著幾輛貨車,還有不少板車和三輪。
一個姓牛的老師傅正蹲在地上修輪胎,聽趙鐵柱說明來意,抬眼看了看那批竹編。
「山里自己編的背簍?」
牛師傅隨手拿起一個,剛想敷衍,手卻停住了。
「耶~這邊口還磨過?」
陳衛東點頭:「對,這樣不會割到手。」
牛師傅又翻看底部:「嘖嘖嘖,這底也編得密。」
趙鐵柱笑道:「老牛,你別光看,試試看哦。」
牛師傅也不客氣,直接往背簍里塞了兩大袋,又讓一個小伙子背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幾圈。
小伙子走完,說道:「點兒都不硌背,比之前買的背起來順得多。」
牛師傅這才認真起來,「多少錢?」
趙滿倉下意識要開口。
陳衛東輕輕攔了他一下,「不急著談錢。」
牛師傅一愣。
陳衛東說道:「先試用十天看看,背簍留五個,竹筐留五個。用壞了,不收錢,覺得不好,我們也不收錢。覺得好,再按價結算,後面補單子。」
牛師傅眯起眼:「你不怕我白用?」
陳衛東笑了笑:「運輸隊這麼大的單位,不至於白占我們小生產隊的便宜撒。」
一句話,把對方架住了。
牛師傅哈哈笑了,「得行,你小子會說話嘛。東西就留下,十天後見。」
趙滿倉走出運輸隊院子時,腰都直了不少。他們沒有被趕出來,人家還試用了。
接下來,三人去了食品站。食品站管晾曬分裝,一看曬篩孔眼均勻,也願意留下幾隻曬篩試試。
最後,才是供銷社。供銷社櫃檯後人不少。
趙鐵柱一進去,就低聲道:「那個穿灰褂子的,就是孫向前。」
孫向前二十多歲,頭髮梳得油亮,站在櫃檯邊,眼神往板車上一掃,嘴角就帶了笑。
「喲,鐵柱,你現在還幫山里賣筐了?」
趙鐵柱臉色一沉:「孫向前,說話客氣點。」
孫向前笑道:「我咋不客氣了?不就幾個山里破筐兒,還不能說了嗦?」
趙滿倉臉漲紅。陳衛東卻把一個竹筐拿下來,放到櫃檯前。
「是不是破筐,先試過再說。」
孫向前瞥了他一眼:「你就是陳衛東?」
「是。」
「聽說你剛退伍回來,就在天明隊折騰副業?」
陳衛東說道:「集體副業,帳目公開,生產隊證明在這裡。」
他把證明拿出來。
孫向前沒想到他準備得這麼齊,臉上的輕慢收了點,卻還是說道:「東西一般哈,山裡的貨,供銷社收不出價。」
「你出多少?」
孫向前隨口報了個數。
趙滿倉臉色一下子變了,這個價,連工分和運輸都不好算。
孫向前看見他的表情,心裡有底了,山裡的窮人嘛,壓一壓價就慌了。
可陳衛東只是拿起竹筐,指著邊口說道:「這個邊是磨過的,不會割手。」
又翻過底部:「這裡加了兩道粗篾,更結實更承重。」
拿起曬篩:「孔眼均勻,曬東西不漏不積。」
「孫同志,你壓價都可以,但不能說我們的東西一般。」
孫向前臉色微微一僵。旁邊有兩個買東西的人湊過來看,一個老大娘摸了摸筐邊,點頭道:「誒~這個真的不扎手,比我家那個巴適多了。」
孫向前有些不耐煩:「行了行了,那你想多少嘛?」
陳衛東說道:「供銷社先留樣試用。」
孫向前愣住:「又試用?」
「對。」
陳衛東看著他:「十天試用期,用壞了,分文不收。用了覺得好,按正常價結算。後續需要多少,提前聯繫。」
孫向前皺眉:「你倒是會打主意,我們供銷社又憑什麼試用你的貨喃?」
陳衛東不急不緩:「因為我們能穩定供貨,而且每一件都有標記,壞了能找到我們,好用能繼續補。你今天壓價收一批,明天我們不做了。但你今天試用,如果合格了,後面就多一個穩定供貨。」
櫃檯邊安靜下來,孫向前第一次認真看陳衛東。
趙鐵柱在旁邊看得心裡直樂,他早就說了,貨硬還不夠,嘴巴也要得行。
陳衛東這嘴,談事兒真是不錯。
最後,孫向前還是留了幾個樣品。登記的時候,陳衛東讓趙滿倉以天明生產隊名義簽字,又把數量品類和試用期限寫清楚。
趙滿倉握筆時,手還有點抖,寫完「天明生產隊」幾個字,他心裡又說不出的舒坦。
出了供銷社,趙滿倉長長吐了口氣。
「衛東,咱真把貨留下了?」
「留下了。」
「那錢呢?」
「十天後拿。」
趙滿倉又緊張了:「萬一他們不給呢?」
陳衛東看向供銷社門口,「那就讓他們把天明隊的貨和他們的臉,一起還回來。」
趙滿倉怔住。
就在這時,陳衛東剛要轉身,目光忽然停了一下。
供銷社櫃檯後,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年輕女人正站在那裡。是梁小蘭,她臉色複雜地看著陳衛東,像是有話要說。
陳衛東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