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夜趕貨，擰成一股繩
曬穀場邊的棚子裡點起了油燈，昏黃的燈光被風吹得晃來晃去，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以前這個時候，天明隊多數人家早就關門睡了，窮人的夜，總是來得比別人早。
可今晚不一樣，棚子裡擠滿了人，劈竹篾聲，說話聲還有腳步聲混在一起，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熱鬧。
陳衛東把人重新分成五組。
「第一組，砍竹備料。羅木匠帶隊，只砍夠年頭的老竹，嫩竹不要。」
「第二組，劈篾。孫老拐帶兩個手穩的，粗篾細篾分開放。」
「第三組，編織。李春桃帶婦女小組，按標準來，口歪的必須立刻返工。」
「第四組，修邊驗貨。老人眼神好的留下，邊口不平，不許過。」
「第五組，記工後勤。李算盤記帳，我娘和秀梅她們負責熱水和紅薯干，誰也不准餓著幹活。」
一條條安排下去，棚子裡的人心穩了下來，每個人知道自己該幹啥，效率一下子就上來了。
陳秀梅抱著一竹筐紅薯干進來，小聲問：「二哥，我能幹啥？」
她十五歲，手巧，平日裡衣裳破了都是她補。
陳衛東看了她一眼，把一隻修到一半的竹筐遞過去。
「你跟著羅木匠學修邊。手穩一點，不要心急。」
陳秀梅眼睛亮了：「我也能學這手藝？」
陳衛東說道：「當然能！以後家裡要過好日子，不光靠我，也要靠你們一起。」
這話讓陳秀梅鼻子一酸，以前在大嫂眼裡，她們幾個妹妹就是賠錢貨。吃飯嫌多，幹活嫌少，可二哥回來後，第一次有人說，她們也能撐起家裡的日子。
周桂蘭在旁邊聽見，偷偷抹了抹眼角。
老隊長趙滿倉也沒閒著，他年紀不小了，可今晚一直在棚子外面搬料。搬一趟，喘兩口，繼續搬下一趟。有人勸他歇歇。
他擺手：「歇啥子？天明隊多少年沒這麼有奔頭了，我還沒老到動不了。」
孫老拐坐在凳子上，篾刀飛快。
二狗子白著臉，也在旁邊劈竹。他今天挨了罰，本來沒臉來，可他娘拉著他過來，逼他給大夥賠罪。
陳衛東沒有把他趕走，只說了一句：「幹活抵工，帳照樣記。」
這一下，二狗子反倒老實了，他心裡明白，陳衛東沒把路堵死。但以後再想跟著何大彪瞎混，就得掂量掂量。
何大彪沒來幫忙，他站在遠處黑暗裡，看著棚子裡的燈火，臉色陰得嚇人。
以前他一喊，身邊總有人跟著，今晚卻沒幾個搭理他。甚至連二狗子都在棚子裡低頭幹活。
何大彪忽然覺得，自己像被所有人甩在了外面。這種滋味，比挨陳衛東一拳頭還難受。
棚子裡，陳衛東正在仔細驗貨。有不合格的，他直接丟回去，「返工。」
一開始有人心疼，後來大家也明白了。返工不是丟臉，這種殘次品送進縣城裡，才是真的丟臉。
後半夜，很多人眼皮開始打架。
陳衛東讓人分批休息，「每兩個小時換一班，困了就去眯一會兒。手抖的時候不要編，編壞了更耽誤。」
李春桃打了個哈欠，還想硬撐。
陳衛東看了她一眼：「去歇一會兒輪換一下。」
「我還能幹。」
「這是命令。」
李春桃一愣，隨即笑了，「你還真把咱們大傢伙當兵帶啊？」
陳衛東也笑了一下，「隊伍就是隊伍，不管拿槍，還是拿篾刀，亂了都辦不成事。」
這話讓棚子裡不少人都笑了，笑完之後，手裡的活更穩了。
第一縷青灰色的光從山邊翻出來時，棚子外堆著一排成品，還有幾個備用的小竹籃，是婦女小組順手編出來的。
趙滿倉站在那排貨前，激動得半天沒說出話，他昨晚一直擔心趕不出來。可現在，貨齊了，還比他想像中體面。每一個竹筐底部，都燙著小小的「天」字，那字像燙在了趙滿倉心上。
他們天明隊，竟然也能做出一批要送進天仁縣城的貨。
孫老拐累得靠在柱子上，眼睛卻亮，「值了。」
他啞著嗓子說：「老頭子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覺得自己這點手藝還能給隊裡掙臉。」
李春桃抱著自己編的那個合格筐，捨不得放。
陳秀梅手上磨出了兩個水泡，卻笑得比誰都開心。
周桂蘭端著最後一鍋熱水，看著兒子站在棚子前，心裡又酸又驕傲。
她覺得，柴房也沒那麼冷了，只要兒子在，這日子肯定能往前走。
陳衛東拿著清單，最後核對一遍。
「李算盤，數量。」
李算盤熬了一夜，聲音沙啞，卻答得很快。
「背簍二十，竹筐二十，曬篩十，小竹籃六個，不算正式貨，做贈樣。」
「參與人員工分都記了沒有？」
「記了。」
「壞品返工和竹料損耗記錄上了？」
「也記了。」
陳衛東點頭，「好，帳本收好了。進縣城才是剛開始。」
這時，曬穀場外傳來腳步聲。
趙鐵柱來了，他肩上挑著扁擔，身後還跟著一輛借來的板車。看見棚子外擺得整整齊齊的竹編，他愣了一下。
隨即走過去，一個一個翻看，他背上試了試，還用手壓了壓底。他迎著晨光看孔眼，越看，臉上的表情越認真。
趙滿倉緊張得手心冒汗，「鐵柱同志，你看咋樣？」
趙鐵柱拿起一個竹筐，看見底下燙的「天」字，忽然笑了。
「有點意思哦，衛東，你們還會做招牌哦。」
陳衛東問：「那你覺得這批貨能不能進城？」
趙鐵柱抬頭看他，「肯定能！這麼巴適的貨。」
眾人剛要歡呼，就聽趙鐵柱又說道：「但是不要高興得太早了，縣城那幫採購的，一個比一個會壓價。貨能進城，還不代表錢能進你們帳裡頭。」
他拍了拍竹筐，「東西是硬，等哈兒就看你陳衛東的嘴巴硬不硬了。」
陳衛東把帳本裝進挎包，又把軍用水壺掛到腰間。
「走，讓縣城的人看看，我們天明隊也是會出好東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