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試點第一天,先亂給你看
第二天一早,天明生產隊曬穀場邊就熱鬧起來了。
竹編棚子裡的油燈還沒熄,外頭已經來了不少社員。有的扛著柴刀,有的抱著舊篾刀,有的乾脆空著手,站在那裡等著分活。
昨天公社批條拿回來,整個天明隊都像喝了一碗熱湯。以前大家只曉得埋頭掙工分,掙到年底還欠糧。現在不一樣了,竹筐能進天仁縣城,竹編組有公社紅章,陳衛東還當場立了三個月軍令狀。
這在天明隊,是頭一回!可真到開工,熱鬧馬上就變了味。
「趙隊長,我手巧,我去編織組嘛。」
「我眼睛還可以,驗貨我也得行。」
「砍竹太累了,我腰杆這兩天痛,修邊組給我留個位置噻。」
趙滿倉被圍得額頭冒汗,手裡拿著名單,半天畫不下一筆。昨天大會上說得清楚,今天真分活,人人都想往輕省位置鑽。砍竹備料那邊,反倒沒幾個人願意去。
陳衛東到的時候,正好看見何大彪靠在柱子邊冷笑。他沒急著說話,先把棚子裡外看了一遍。人不少,但心一看就是浮躁起的。軍令狀才第一天,要是這一步壓不住,後面三個月全都要亂。
何大彪見他來了,立刻扯著嗓子道:「衛東,你來得正好。大家都想進驗貨組,憑啥子你妹妹陳秀梅先進去?這不是照顧自家人是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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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秀梅站在人群邊,臉一下子紅了。她手裡抱著驗貨記錄,指節都捏白了。她知道二哥信她,可被這麼多人盯著,心裡還是發慌。
旁邊有人沒吭聲,但眼神確實有些飄。驗貨組不用上山扛竹,也不用推車跑縣城,一聽就是個輕鬆活。陳秀梅先進去,難免有人心裡犯嘀咕。
陳衛東把挎包放在桌上,平靜道:「既然都想進,那就考校一下。誰有本事誰上,誰沒本事誰別占位置。」
這話一出,棚子裡安靜不少。
陳衛東從成品堆里拿出五個竹筐,擺在眾人面前。這五個筐看著都差不多,口正,底密,邊也磨過,至少外行一眼看不出毛病。
陳衛東指著竹筐說道:「這五個裡面,兩個能出貨,三個不能。誰想進驗貨組,就說出哪幾個不能出,毛病在哪裡。」
剛才叫得最響的幾個人,立刻閉了嘴。
何大彪冷笑道:「你說哪個壞就是哪個壞,哪個曉得你是不是提前給你妹說好了?」
陳衛東點點頭:「那你先來。你看準了,我讓你進驗貨組。」
何大彪臉色一僵,嘴硬道:「我又沒說我要驗貨。」
陳衛東看著他:「你不驗貨,又憑啥說別人不配驗貨?」
曬穀場邊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何大彪臉皮抽了抽,想罵又找不到話頭。
陳衛東沒再理他,先讓幾個想進驗貨組的人上前。有人摸了半天,說筐口有點歪;有人看了半天,說底編得太緊。可問到具體哪裡不能出貨,一個個都說不清楚。
輪到陳秀梅時,她深吸了一口氣,蹲下來一個一個摸。她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看筐底,再摸邊口,最後把其中三個筐挑出來。
「這個底部粗篾有點裂,現在看不明顯,但裝重了容易崩開。這個邊口沒有壓緊,手摸著不扎,水一泡就翹開。還有這個,筐身中間鬆了,送到縣城肯定不得行。」
她說完,把剩下兩個放到一邊:「就這兩個能過關。」
羅木匠走過來,一個個看完,直接點頭:「秀梅說得對。這幾個毛病,外行看不出來,但真用起來肯定要出事。」
棚子裡徹底靜了。陳秀梅耳朵通紅,可背慢慢挺直了。她第一次不是因為陳衛東的妹妹站在這裡,而是靠自己的眼睛站住了。
陳衛東說道:「驗貨不是輕鬆活。驗貨一松,殘次品被出去了,縣城罵的不是某個人,是我們整個生產隊。」
他轉身把木板立起來,讓李算盤記下三組規矩。
「砍竹備料組,負責選竹,砍竹,晾料,工分中等。編織驗貨組,按件計工,壞品返工,不合格就不算。運輸銷售組,負責送貨,收條,對帳,錯一筆帳就要說明白。」
有人問:「那運輸組是不是工分最高?」
陳衛東說道:「不是最高,是責任最重。縣城單位收了多少,欠了多少,條子誰簽的,都要清清楚楚。誰想去,先認字記帳,再說要去跑腿的事。」
何大彪眼珠一轉:「我力氣大,我去運輸組。」
陳衛東問:「縣運輸隊往哪條路走?」
何大彪一噎。
陳衛東又問:「食品站交接條上要寫幾樣東西?」
何大彪臉色發青。
陳衛東繼續問:「對方少給一張糧票,你是當場問,還是回來才發現?」
何大彪徹底說不出話。
陳衛東看向眾人:「看見沒有,運輸組不是光推板車。錢票和條子都要看緊,看得清清楚楚。」
這一上午,天明隊沒有急著趕貨,而是先進行了一輪考核。
砍竹組讓人現場辨老竹嫩竹,編織組看手穩不穩,驗貨組看眼睛細不細,運輸組看記帳和認路。有人落選,臉上不好看,卻也說不出陳衛東偏心。
到晌午,三組名單終於落定。
孫老拐管劈篾教手藝,羅木匠管修邊,陳秀梅進驗貨組,李算盤管總帳。運輸組挑了三個腿腳穩、認字不多但腦子清楚的青年。
何大彪被分到砍竹備料組,他臉色黑得像鍋底,卻沒一個人替他說話。以前跟著他混的幾個懶漢,也有兩個老老實實去砍竹了。
下午真正開工,問題又冒出來。劈篾的人手指腫得厲害,新手劈一根壞一根。修邊的人又說手腕酸,壓出來的邊口時好時壞。產量比試做時穩了些,可離三個月軍令狀看起來就還遠了些。
陳衛東站在棚子邊,看了足足半個下午。他沒有怪人,以前在部隊見過太多苦幹的人。人能熬一夜,不能夜夜熬,光靠一口氣幹活,撐不了長久。
天明隊要真想起勢,必須把人從死力氣里解出來。
趙滿倉走過來,低聲問:「衛東,今天算是順了吧?」
陳衛東撿起一根劈壞的竹篾,搖了搖頭:「人心順了一點,工具還不順。再這麼幹,就算大家手都廢了,產量也提不上去。」
趙滿倉一聽就緊張:「那咋個辦?」
陳衛東看向天仁縣方向,心裡浮出一個人。
韓建國,當年部隊裡的機械兵。槍能修,車能修,水泵也能修,那種人放在農機站里,也許不起眼,可放到天明隊,就是能改變活路的人。
陳衛東把竹篾放回料堆,「明天進縣城。」
趙滿倉一愣:「又去縣城?」
陳衛東點頭:「得找個真懂機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