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軍令狀?我立!
「敢!」
陳衛東這一個字落下,公社院子裡安靜得厲害。
趙滿倉急得差點開口,天明隊是什麼底子,他比誰都清楚。又窮甚至欠帳還多,人心還散得很。
這會兒人心剛剛才有點起色,萬一竹編中間出點事,萬一縣城那邊壓價,萬一公社再卡一下運輸和證明……到時候這個軍令狀,就能把陳衛東給壓死。
馬主任臉上卻露出一點笑,端起茶缸慢悠悠喝了一口。年輕人就是年輕人,被激一下就敢往坑裡跳。
周建民也看著陳衛東:「哦?你想清楚了?」
陳衛東點頭:「想清楚了。不過,立軍令狀之前的條件也要寫清楚。」
馬主任臉上的笑一僵,周建民眉頭微動:「你說。」
陳衛東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要公社的批條。天明生產隊竹編組,是公社批准的集體副業試點,不是私人買賣。以後誰再拿資本主義尾巴亂扣帽子,就請他拿出公社正式意見。」
劉會計臉色難看,這話就是沖他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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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衛東繼續道:「第二,帳目公開。天明隊每十天向公社交一次副業帳目。收入,成本,工分,留存,分配,全寫清楚。公社可以查,社員也可以看誰都清清楚楚的。」
周建民點了點頭,這條不錯,公開透明。
陳衛東又說道:「第三,公社不得無故卡運輸,銷售和證明。縣城要生產隊的手續,公社該蓋的章要蓋。如果貨有問題,我們認,如果帳有問題,我們認。但不能今天批試點,明天又在路上卡我們一道撒。」
馬主任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周建民看了陳衛東很久,忽然笑了,「你這個兵,當真是學了一身本事回來,還知道打仗前先要糧草和路。」
陳衛東說道:「書記,我們生產隊窮怕了,但是我們不怕苦,就只是怕剛看到點活絡就被掐斷。」
這句話,讓院子裡幾個生產隊幹部都沉默了。他們太懂了,窮地方想做點事,最怕什麼?不是累,不是沒本錢,是上面一句不合適就全散了。
周建民把帳本合上,「行,我給你們批。」
馬主任急忙道:「書記,這個是不是還要再研究一下?」
周建民看了他一眼,「還要再研究啥子?人家生產隊要材料有材料,要貨有貨,人家第一筆收入還先補了烈屬和五保人員。這種隊不支持,難道支持那些天天光來公社喊窮的啊?」
馬主任被堵得說不出話,劉會計更是一點兒都不敢吭聲,烈屬補助糧的帳還壓在他頭上,這時候多說一句,都是給自己找麻煩。
周建民讓人拿來紙寫批條:天明生產隊可試辦竹編集體副業,試點期限三個月,三個月後由公社驗收。期間不得影響農業生產,帳目公開,收入歸隊集體。按勞按工分合理分配。
陳衛東看完,又說道:「書記,還差一句。」
周建民抬頭:「差什麼?」
「公社各部門應按集體副業試點需要,協助辦理合理運輸及銷售證明。」
馬主任臉色一黑。周建民卻笑了,「好好好,給你加上。」
筆落下,紅印按在紙上那一刻,趙滿倉眼眶差點紅了。天明隊多少年沒拿過這種讓人直腰杆的東西了?以前他們拿到的,不是欠糧通知,就是批評記錄。
陳衛東把批條收好,又當場寫下軍令狀。
三個月內,竹編組不影響秋收,不出政策問題,副業帳目公開,力爭年底減少天明隊欠糧。
最後,他簽下名字,陳衛東三個字寫得翰逸飛神。
周建民看著那名字,點了點頭。
「年輕人,有膽子是好事,但膽子可不能當飯吃。」
陳衛東說道:「我明白,所以我會讓我們生產隊先吃上飯。」
離開公社時,趙滿倉走路都像踩著雲,他手裡拿著批條,看了又看。
「衛東,咱真成試點了?」
「成了。」
「那軍令狀……」
陳衛東說道:「「軍令狀不算壞事,從今天起,天明隊做竹編就名正言順了。誰再想卡,就得先問公社書記這章!」
趙滿倉這才反應過來,這軍令狀換來了合法身份,生產隊就能放開手腳干。
兩人回到天明隊時,已經過了晌午。曬穀場上人不少,都在等消息。
何大彪也在人群後面站著,聽說陳衛東去公社要批條,心裡還等著看笑話。公社那地方,是你想要就能要的?說不定陳衛東剛去就得被馬主任訓回來。
可當趙滿倉把蓋著紅章的批條舉起來時,整個曬穀場都炸了。
「批了?」
「真批了?」
「咱天明隊成試點了?」
趙滿倉聲音發抖,卻儘量喊得響亮。
「公社批了!咱們生產隊竹編組從今天起就是公社認可的集體副業試點!」
人群先是一靜,隨後爆出一陣歡呼。孫老拐拄著拐杖,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李春桃幾個婦女互相看著,眼裡又是激動又是緊張。孩子們不知道試點是啥,只知道大人們高興,也跟著跳。
陳母站在人群外,看著兒子,眼裡全是淚光。她不懂什麼試點,不懂什麼批條。但她知道,自己的二兒子回家沒幾天,就讓天明隊的人抬起了頭。
王翠蓮站在遠處,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忽然想起分家那天自己說的話。破柴房,喝西北風。現在陳衛東住的還是柴房,但是整個天明隊都圍著他轉。這滋味,比扇她兩巴掌還難受。
陳衛東抬手壓了壓,場上慢慢安靜下來。
「批條拿到了。但這不是讓大家躺著等分紅。」
「從今天起,竹編組擴成三個組。」
「第一,砍竹備料組,第二,編制驗貨組。第三,運輸銷售組。」
他看向孫老拐。「孫老拐負責劈篾教手藝。」
孫老拐立刻挺直腰:「沒得問題。」
「羅木匠負責樣板和修邊。」
羅木匠點頭:「交給我來辦,你放心。」
「李算盤負責總帳。」
李算盤緊張得臉發紅:「我……我怕寫錯。」
陳衛東說道:「錯了就改,但是不能糊塗。」
李算盤用力點頭。
陳衛東又看向陳秀梅,「秀梅,跟著羅木匠學驗貨。」
人群里有人愣住,讓一個十五歲姑娘驗貨?陳秀梅自己也懵了,「二哥,我行嗎?」
「行。」
陳衛東說道:「你手細,眼也細。天明隊以後不缺出力的人,缺的是認真做事的人。」
陳秀梅眼睛一下子紅了,陳母捂著嘴,沒讓自己哭出聲。
何大彪站在人群後面,臉色越來越難看。更讓他難受的是,以前跟著他混的幾個懶漢,竟然也擠到前面問。
「衛東,砍竹組還要人不?」
「我力氣大,能扛竹。」
「我也能去,工分咋算?」
何大彪差點氣笑了,這些人以前聽他的,是因為跟著他能偷懶占便宜。
現在陳衛東給了更實在的東西,誰還願意跟他一起在泥坑裡打滾?
陳衛東看向那些人,「還需要人,但有個規矩。愛偷懶的,想破壞集體東西的,都不要。誰想干,就按規矩來。」
幾個懶漢互相看了看,最後都點頭,「按規矩就按規矩。」
何大彪的臉徹底黑了,他感覺到自己快被這個生產隊甩下了。
大會散後,夕陽落在曬穀場上。
那張公社批條被趙滿倉當成寶一樣,小心翼翼收進隊部柜子里。
陳衛東站在曬穀場邊,看著後山那片竹林,風一吹,翻出一層層綠浪。
趙滿倉走到他身邊,聲音還有些飄忽,「衛東,咱接下來就狠狠干竹編?」
「竹編當然要使勁干。」
陳衛東望著山里,眼神卻更遠,「但竹編只是我們生產隊發展的第一步。」
趙滿倉一愣:「那第二步是啥?」
陳衛東指著竹林深處,「藥材,山果,山泉……山里還有天明隊真正值錢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