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誰的底子更好？
兩天後，趙滿倉和陳衛東到了地方。
這回不是公社那間小會議室，地區供銷口的屋子更寬，窗戶也高。長桌從門口往裡擺，桌面擦得發亮，上頭已經放了不少竹器。竹籃、笸籮、篩子、周轉筐，一樣挨一樣擺著。
窗外日頭照進來，竹篾上浮著一層淡淡青黃光。
sto🍍55.co🌌m最新最快的小說更新
長河縣的人先到了。孟慶發站在桌邊，手邊擺著他們帶來的樣件。那幾隻東西不差，篾片劈得勻，邊口收得細，顏色也亮。
趙滿倉把天明隊樣件放上桌時，動作慢了些。
鄒秉成那句話還壓在袋子裡。若今天說不明白，前陣子救災藥材、飯店酸梅，全都可能就沒辦法解釋是生產隊集體的成果了。
陳衛東把竹編一隻只擺開。天明隊的筐不花哨，可竹篾光澤順亮，口沿收得圓，筐底一落到桌面上，穩穩噹噹，不搖不晃。
孟慶發往這邊看了一眼，他看得出，天明隊做的是好貨。
門口傳來腳步聲。
地區供銷口蔣科長走進來，手裡拿著幾張調撥單。鄒秉成跟在後頭，胳膊下夾了個文件。顧懷川也來了，站在天明縣這邊，沒有急著開口。
蔣科長先看長河縣的樣件。他拿起一隻笸籮，手指順著邊口摸了一圈，又翻過來看底。
「不錯，做得細。」
孟慶發說：「我們那邊這兩個月一直在練，幾個隊都抽了熟手來做。」
蔣科長點了點頭，又拿起天明隊的。他的手剛搭上邊口，就停住了。
邊口摸過去不刮掌，圓，卻沒有發出響聲。提手弧度也趁手，空筐提起來輕，手腕一轉，筐身一點沒晃。
蔣科長把筐放回桌上，又拿起另一隻後廚的篩。
鄒秉成這時開口：「天明隊最近事情不少。不止水稻生產還有地里的事兒，更別說我聽到副業還有藥材和酸梅，這些都壓著的，竹編這一頭能不能穩定量產，還要再觀察。」
這話把屋裡人的目光都拉到陳衛東身上。水稻和地里不用說，誰都知道糧食生產不能耽誤。救災藥材原本是好事，可到了鄒秉成嘴裡，反倒像天明隊分心太多。飯店酸梅也是成績，此時也成了事情不少的佐證。
趙滿倉握著文件袋，想說話。
陳衛東先把袋子接過去，抽出幾張紙，放到桌面上。
一張是救災藥材回條，一張是飯店酸梅採購條，還有一張，是公社蓋過章的水田用工記錄。
紙不厚，落到桌上卻很有分量。
陳衛東說：「剛才鄒領導說的這幾樣，都沒耽誤。」
趙滿倉連忙接了一句：「田裡和地里也沒耽誤。」
屋裡安靜下來。
蔣科長拿起救災藥材回條，看見上面驗收合格，又看飯店採購條。
顧懷川在旁邊補了一句：「青水河那邊的藥材，天明隊是最先頂上去的。飯店這邊，好多人去下館子就是為了這一口酸梅湯。」
鄒秉成翻了翻文件夾，沒有馬上接話。
孟慶發倒是往那幾張條子上看了兩眼。
他心裡明白，天明隊這回不是只帶幾隻筐來爭訂單。人家把救災、飯店這些實事都擺出來了。說白了，是告訴在場的眾人，他們不是只會做樣子。
蔣科長把紙放下，又拿起天明隊的周轉筐。
這次他不止看了一圈，還直接往筐沿上壓了壓。
筐沿下去一點，很快回彈，沒有散架，也沒有響出毛裂聲。他又把手伸進筐里，摸了摸底。筐底收得十分平整，篾片交錯處沒有摸到翹刺。
旁邊一個後勤幹部湊近看，蔣科長把筐遞給他：「你也拿著看看。」
那人接過去，手往邊口上一抹，提了兩步，又放回桌上。
「這個手感好啊。」
這句誇獎給天明隊的人增添了幾分底氣。
陳衛東這才開口：「天天經手的東西，手一摸就知道用沒用心。」
可桌上兩邊樣件擺著，誰都聽得懂。
長河縣的東西不差，但天明隊這幾隻，已經是成熟的竹編。
蔣科長看向孟慶發：「你們長河縣這批也不錯。」
孟慶發點頭：「我們回去還能再改。」
他說得實在，看不出半點兒不服氣。
鄒秉成卻接上：「樣件好是一回事。後面真要交批量，不能只看這幾隻做得好的。天明隊這邊事情雜，萬一竹編跟不上，我們調撥就要受影響。」
趙滿倉聽到這裡，立馬把要說的話咽回去。
來之前，陳衛東跟他說過，隊裡的事由他說，可別人在桌上挖坑時，不要急著跳。越急，越像心虛，有理也會被打成無理取鬧。
蔣科長把幾隻樣件重新擺開。
「光看不夠。」他說，「我們拿去裝東西試試。」
屋裡的人都看向他。
孟慶發把自己帶來的樣件往前推了推：「行，我們也試。」
鄒秉成把文件合上，沒再說話。
陳衛東看著桌上那幾隻筐。
竹篾在窗下泛著淡淡光，邊口一道一道收得齊整。筐要裝東西，才知道底子。
會議到一半，蔣科長讓人把兩縣樣件搬到隔壁屋登記。
趙滿倉跟著過去，看見工作人員把每隻筐掛上紙牌。長河縣、天明隊，藥材筐、後廚篩、周轉筐，一樣一樣寫清楚。
筆尖划過紙面時，他心裡那點緊又冒出來。
天明隊以前哪見過這種陣仗？去年接八百套竹編訂單時，已經是大事。現在坐在地區供銷口，旁邊還有隔壁長河縣的領導盯著。
陳衛東看那幾隻筐被人搬動時的樣子。
藥材筐被人拎起來，提手沒偏。後廚篩斜著放到牆邊，邊口沒翹。周轉筐疊上另一隻，筐底也不歪。
他心裡有數，這些東西不怕看，也不怕用。
走廊里有股舊木頭和紙張味。外頭有人推自行車過去，鈴聲響了一下，又被院裡的說話聲蓋住。
拿去比還要和各單位打招呼，得等到明天才能開始。
趙滿倉壓低聲音：「衛東，明天試裝，要不要咱們再說點啥？」
陳衛東看向院外，「不用說太多，讓他們裝。我們自己做的什麼質量，也應該心裡有數。」
趙滿倉把這句話聽進去了，他還是對自己親眼盯著做出來的竹編有信心的。
回去前，顧懷川追上來幾步，隨即說道：「鄒秉成不會就這麼算了。」
陳衛東把文件袋換到另一隻手：「他算不算都不會造成任何影響。」
顧懷川看著他。
陳衛東說：「他說我們靠一個人，那就讓他看筐是誰編出來的，更何況，我本來就是集體的一員。說到底，不還是看東西嗎？」
顧懷川沒再勸，他知道陳衛東這話不是衝動。
明天裝過東西，就該知道誰的底子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