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大家一起路才更好走
第二天一早,天明隊院壩里擺起三排竹篩。
露水掛在竹篾邊上,藥材棚門半開,裡頭還散著清苦氣。水田那邊已經有人下去了,山貨棚里,李春桃先把飯店要的酸梅分出來,竹編棚那頭,二狗子守著,誰伸手都得被他瞪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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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災藥材要送,飯店送的貨也不能斷,水田更不能丟。
趙滿倉站在院壩中間點人:「何大彪,你帶人去地里。李春桃把酸梅交給陳秀梅,再來挑藥。李算盤守秤,劉三癩跑腿。誰家有零散藥材,你去喊。」
劉三癩立馬應聲:「我跑得快。」
陳衛東看了他一眼:「話也要說清楚。要曬乾的、沒霉味的。新采的青草不要背來湊數。」
劉三癩摸了摸鼻子:「曉得,我就說救災用的,不能瞎湊。」
縣裡今天沒來一群人。
方繼民去了縣藥材站,聽說昨晚把倉里剩下那批貨全翻出來,能曬的曬,能挑的挑。
周建民也派人去了紅橋隊和青崗隊,那兩個隊去年也零散曬過些藥材,不知道數量多少,但這時候多一斤總歸是好的。
來天明隊的是縣藥材站一個年輕辦事員,叫吳成海。
他把自行車停在院口,先拍了拍褲腿上的泥。
「方股長讓我過來跟著驗貨。他說天明隊按昨天的標準,有多少收多少。」
陳衛東點頭:「那就先看重新曬的。」
昨天單獨攤開的那批藥材,被李春桃帶人翻過幾次。太陽還沒高掛,竹篩已經搬到院壩最通風的地方。
陳衛東把一筐藥材倒到竹篩上。草藥嘩啦散開,香氣比昨天濃些。
他掰開一段根莖,看了斷面,又遞給吳成海。
吳成海接過去,聞了聞:「不錯,這些可以。」
陳衛東又拿起另一段,聞過後放到旁邊,「這部分再曬半天。」
劉三癩看了眼太陽:「這不是挺幹了嗎?」
陳衛東把那段根莖塞到他手裡:「掰開。」
劉三癩照做。外頭是乾的,裡面卻還有些韌,指腹一捏,看得出帶著一點潮。
陳衛東問:「摸出來沒有?」
劉三癩老實道:「裡頭還潮。」
晌午前,各家零散存著的藥材陸續送來。
陳衛東一筐筐看。
一個婦人背來的根莖外表乾淨,裡面卻有悶味。她抓著筐沿,有些不好意思:「我真不知道壞了,就想著那邊那麼多人等藥,多一點是一點。」
陳衛東把根莖放回筐里,寬慰道:「你這份心是好的,但救人的東西不能靠心好。心好送錯了,也會害人。」
婦人聽懂了,滿是後怕。
隊裡不少人原本只是來搭把手,真站到竹篩前,聽見救災兩個字,手上的動作都自覺嚴謹起來。
陳秀梅把葉片攤開時,連碎葉都捨不得亂撥。
何大彪從田裡回來喝水,褲腿還卷著。看見院壩里忙不過來,他沒往棚里亂插手,只扛起幾捆乾草往車邊送。
他嘴裡嘟囔:「人家那邊遭水,咱們幫不上別的,藥材總得整得像樣。」
旁邊一個老社員接話:「誰還沒個遭難的時候?今年是他們,哪天要是輪到咱們,不也盼著外頭伸把手?」
這話說到大家心裡,卻讓院壩里的手更快了。
劉三癩跑了幾趟,汗從脖子往下淌,也沒喊累。每次回來,他都先把話報給陳衛東,再去找李算盤登記。
午後,縣裡的車停在大路邊。
吳成海拿著單子,一筐筐清點。
章蓋下去,聲音悶悶地,大概是為那邊受災的人擔憂。
青水河上游,羅小滿聽見車聲時,正在門口洗瓦罐。
水盆里漂著藥渣,泥色混著苦味。她抬頭,看見公社幹部抱著竹筐進來。筐上掛著小竹牌,寫著「天明生產隊」。
老醫生抓起一把聞了聞,又掰開看,終於說:「這批是好大的。」
屋檐下幾個人都抬起頭。
那個發燒的小孩還靠在母親懷裡,嘴唇乾得起皮。羅小滿把藥材倒進瓦罐,添水,點火。火苗舔上罐底,清苦味慢慢升起來。
孩子母親盯著瓦罐看了很久,把臉埋到孩子頭髮里。
「有藥就好,有藥就好……」
旁邊一個腿上纏著布的漢子扶著牆站起來,問送藥的人:「這是哪個地方送來的?」
「天明生產隊。」
漢子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想要記住。
老醫生把藥端出來時,屋裡沒人吵著要,也沒人催。大家都知道藥來得不容易。
那孩子喝藥時,母親一直托著碗底。藥湯灑出來一點,她用指頭抹掉,捨不得浪費。
破牆上還留著泥線,外頭河水渾黃。可瓦罐里冒出熱氣時,屋裡那些緊繃的眼神終於有了光。
天明隊這邊,送完第二批藥材後,眾人還沒散。
李春桃把明天的藥材挪到通風處,陳秀梅和幾個婦女把曬場邊上的碎草葉掃起來。二狗子把新編的淺筐放在棚口,還特意拿石頭壓住,怕風吹翻。
劉三癩坐在水缸邊喝水,一碗還沒喝完,就又起身去看板車上的乾草。
李算盤叫住他:「你歇會兒,又沒人催你。」
劉三癩把乾草抖開:「不能扯露水潮了,明天還要墊筐。那邊遭水的人等著,咱這邊不能拖後腿。」
這話從劉三癩嘴裡說出來,連李算盤都多看了他一眼。
何大彪剛從田裡回來,鋤頭往牆邊一靠:「去年我還嫌竹架墊兩層麻煩。現在想想,衛東罵得輕了。」
二狗子接得快:「你還說石灰包掛那麼遠沒用。」
何大彪瞪他一眼,自己也笑了。笑聲很快低下去。大家都知道,這不是普通買賣。那些藥材進了災區人的碗裡,也敷在傷口上。
陳衛東站在院壩中央,看著這些人各自收尾。
李春桃把藥材單獨蓋好,李算盤把救災回條和飯店採購條分開放好,劉三癩把板車推到屋檐下,趙滿倉低頭排明天用工。
夜色還沒落,王前進又來了。
他這次抱著文件袋,進院後直接交給趙滿倉:「周書記讓你們看看這個。」
趙滿倉抽出一頁紙,上面有一行鉛筆划過的話。
「天明隊經驗依賴個別返鄉青年,推廣性尚需核實。」
院壩里一下安靜下來。
這話把天明隊的成績全扣在陳衛東一個人身上。只要這個口徑成立,天明隊就不是一套能推廣的辦法,只是陳衛東自己厲害。
但他是不是忽略了,公社已經把陳衛東定為負責人了?
趙滿倉把紙遞給陳衛東。
陳衛東看完,反倒笑了一下。「這句話寫得好。」
趙滿倉不明白:「好?」
陳衛東把紙壓在救災回條旁邊,指向藥材棚。
「去年曬藥材,是我定規矩。今天挑藥的是李春桃,稱重的是李算盤,跑腿的是劉三癩,運貨的是周建軍,排工的是趙隊長。少哪一環,這批藥材都走不出去。」
他又看向水田、竹編棚和山貨棚。
「水稻沒誤,樣件沒停,飯店貨也沒斷。」
院壩里沒人接話,但都聽懂了。
陳衛東繼續說:「他們要核實,就讓他們核實。天明隊不是離了我就轉不動。」
他把那頁紙折好,「是我在,才把他們一個個帶得能轉。但他忽略了,我本來就是生產隊的人。」
王前進這才補上一句:「周書記還說,後天地區竹編日用品碰頭會照開。長河縣孟慶發已經帶樣件去了,書記特意說了,鄒秉成也會在。」
陳衛東看向趙滿倉:「你說隊裡的事。我說他們最不想聽的事。」
「啥事?」
陳衛東望向公社方向,「天明隊這套辦法,不靠運氣,也不靠喊口號。」
他把文件袋按實,「是我把路走出來前面幾步,大家一起路才更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