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留個念想


  火車往北,哐當哐當。

  車廂里,賣飯的推著小車,從過道那頭擠過來,一路吆喝。盒飯五毛錢一盒,有人買,有人不買,買的人掀開蓋子,熱汽騰起來,惹得鄰座直咽口水。查票的乘務員夾著一摞票,走到誰跟前,誰掏口袋。

  陳衛東沒買盒飯。他從包里摸出那包炒黃豆,抓了一把,又放回去半把。省著吃,他心想,路上還有一頓。

  他旁邊坐著一個老漢,懷裡抱著一隻雞籠,雞籠里一隻蘆花雞,一路上咕咕地叫。老漢哄它:「別叫了,到了,就到了。」雞不聽,叫了一路。車廂里的人聽得煩,可誰也不說,只當是火車上的動靜。

  硬座車廂里,人擠人。有人把行李堆在過道,有人把腳搭在行李上打盹,車窗外的麥田一塊接一塊往後倒,綠得發亮,像誰在大地上打了補丁。

  沈秋成坐在對面,看著窗外,忽然說:「衛東,你說這火車,一夜能跑多少里?」

  「幾百里吧。」陳衛東說,「比咱們兩條腿快多了。」

  「那咱們的隊,離這兒多遠?」

  「遠了。」陳衛東說,「可再遠,也是一條鐵軌連著。下了車,走回去,就能到。」

  沈秋成沒再問。他靠著車窗,看了一會兒,又去看自己那雙沾著土的新鞋,看了一會兒,笑了:「我除了下鄉,還是頭一回坐這麼遠的火車。」

  sᴛ𝐨➎ ➎.ᴄ𝑜𝗆為您呈現最新的小說章節

  陳衛東也把腳邊的帆布包提上來,放在膝蓋上,解開扣子,重新理一遍。

  包里東西不多。兩件換洗衣裳,一摞報到材料,一本陳秀蘭抄的筆記本,三根青篾,一小袋話梅,一包炒黃豆,還有一件疊得方方正正的舊軍裝。

  舊軍裝壓在包底。他把軍裝拿出來,抖開,又疊了一遍。領口的扣子,他摸了摸,還在;肩章的位置,空了,看不出原來綴過什麼。

  「你這軍裝,還帶著?」沈秋成湊過來看。

  陳衛東說,「穿舊了,捨不得扔。當過兵的人,這身衣裳,是個念想。」

  沈秋成伸手,碰了碰那粗布:「那你念想挺多。軍裝、書、竹片,還有這半根竹片是啥?」

  陳衛東從包側掏出一根竹片,竹片只有半個指頭寬,一頭磨得光溜:「秀蘭給我的書籤,掰了兩半,我一半,她一半。」

  「你妹?」

  陳衛東把竹片收好,「她說,我想她了看看,她想我了也看看。」

  沈秋成聽得直咂嘴:「你這一大家子,真有意思。」

  「有意思的日子,是從土裡刨出來的。」陳衛東說,「隊裡的日子,往後只會越來越好。」

  沈秋成問他:「你在部隊,修過東西沒有?」

  「修過。」陳衛東說,「部隊的東西,壞了不能扔,得自己琢磨著修。槍械保養,車輛檢修,軌道搶修,都摸過。那時候我就覺得,機器這東西,跟人一樣,哪裡不對勁,它自己會吭聲。聽懂了,就好辦。」

  「那你這手藝,是部隊學的?」

  「部隊學一半。」陳衛東說,「隊裡練一半。回了大隊,脫粒機、手搖打穀機,一年修好幾回。修多了,閉著眼,都知道毛病在哪。」

  沈秋成點頭:「你這人,幹啥都較真。」

  「不較真不行。」陳衛東說,「機器不認人。你糊弄它,它就不轉。」

  他說話的時候,手一直沒閒著,把舊軍裝領口的扣子,又緊了緊。

  他說這話的時候,車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田野退成一條條黑線,遠處的村莊,亮起一盞一盞燈。

  他想起大隊部那盞燈。他走的前一天夜裡,李算盤把帳本鎖進柜子,燈還亮著;趙滿倉在院裡抽菸,火星一明一滅;周桂蘭坐在灶邊,把行李縫了一遍又一遍。

  火車過山洞,車廂里一暗,又一亮。

  沈秋成問:「你捨不得隊裡?」

  「捨不得。」陳衛東說,「所以才把路鋪好。讀書,是給隊裡鋪更遠的路。」

  「那讀完了呢?」

  「讀完回來。」陳衛東說,「隊裡的機器壞了,還得有人修。」

  「機器?」沈秋成問,「啥機器?」

  「脫粒機。」陳衛東說,「咱大隊的脫粒機,去年壞了個軸承,拆下來,套上牛車,送到省城修,來回走了七八天,耽誤了打場。那時候我就想,要是隊裡有人會修,就不至於。」

  「你這是奔著修機器來的?」

  「一半是。」陳衛東說,「一半是,想把隊裡的日子,往寬里過。機器修好了,地種得好,貨編得精,人的日子就跟著好。」

  沈秋成看著他說:「衛東,你這個學,上得值。」

  火車停站。站台上有人上,有人下。過道里擠過一陣,又安靜下來。陳衛東把行李放回腳邊,靠著椅背,合了一會兒眼。

  他睡不著。腦子裡過事:李春桃的話梅,該晾第三茬了;何大彪的淺籃,該交第二季了;陳秀梅在收購組,該學會撥算盤了。

  他睜開眼,看見車窗外,遠遠近近的燈,連成一片。

  省城的夜,不像縣裡。縣裡的燈,天一黑,一盞一盞滅,到後半夜,就剩大隊部那盞還亮著。省城的燈,一排一排,黃的白的,亮成一條河。他看著那些燈,心裡不慌。

  他想起臨出門時,趙滿倉說的話:「外頭的日子再好,那是外頭的。你記著,隊裡給你留著炕。」

  炕。他心裡默念著這個字,覺得暖。

  火車又過了一個站。站台上的燈,刷地亮起來,又刷地滅下去。他借著那點光,看了看表,離終點,還有一站。

  省城快到了。

  天亮的時候,車窗外的人家多了起來。樓房一座接一座,電線桿上拉著線,一輛自行車貼著鐵路邊的小路騎,騎車的人穿著藍布褂子。

  沈秋成醒了,扒著車窗看:「這就是省城?」

  「到了。」陳衛東說。

  他把舊軍裝疊好,放進包里,壓在最底下。新鞋已經穿在腳上了,鞋底是新的,踩在車廂地板上,咯吱響了一聲。

  他站起來,提起行李,往車門走。

  行李不重,可他扛在肩上,覺得沉。沉的不是行李,是隊裡那一大家子的盼頭。

  車窗外,站台的牌子越來越近。他看見站台上有人舉著牌子,寫著「新生接待」。學校在望。

  火車緩緩停穩。他提著行李,在人群里等著下車。他旁邊的老漢,抱著雞籠,護著那隻蘆花雞:「到家嘍,到家嘍。」

  陳衛東讓老漢先走。他最後下車,腳踩上站台,站了一會兒。

  站台上人來人往。他回頭,看了看身後那列火車,又轉回身,往出站口走。

  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句話,這一程,是從大隊的土路上,走上來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