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老七


  報到那天,學校的院子裡擺了一排桌子,桌後坐著高年級的學生,拿著花名冊,一個一個點。

  「陳衛東,機械系。」

  陳衛東應了一聲,在表上簽了字。負責接的師兄看了看他的名字,又看了看他:「你是退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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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過兵。」

  「當過兵好啊。」師兄說,「有紀律,能吃苦。宿舍在東樓三層,床號302。」

  報到那天的事,一樁一樁,都是新鮮的。

  先去領被褥。領被褥的地方排著隊,一人一套,一床被子,一床褥子,一條床單,一個枕頭。發東西的人念著名字,念一個,發一份。陳衛東領完,抱著被褥往回走,一路上,看見好多人跟他一樣,抱著新被褥,臉上都是笑的。

  食堂的飯,是到校頭一頓吃的。大米飯,白菜燉粉條,一人一份,還有一碗湯。他吃了兩碗,把碗舔得乾乾淨淨。坐他邊上的同學看他,他笑笑:「隊裡幹活養成的,碗裡不留飯。」

  吃完飯,天擦黑。他拿著花名冊,去教學樓認了教室,又圍著操場走了一圈,看了看校辦工廠那排平房。

  宿舍八個人。他進去的時候,屋裡已經住了六個。

  靠窗的下鋪坐著個三十歲上下的大哥,正低頭縫襪子,抬頭見了他,說:「我叫劉志堅,老七你來得巧,屋裡就剩兩個鋪。你睡我上鋪,那鋪乾淨。」

  「行。」陳衛東把行李放上鋪,先掃了地,又把窗台擦了。

  劉志堅看了他一眼,笑了:「當過兵的?一看就會。」

  「嗯。」

  「你這條被子,比我縫得還齊整。」劉志堅指著他疊好的被角,「得,我這兒倒有個裁縫師傅了。」

  上鋪的老大哥姓鄭,大家都叫他鄭大哥,比陳衛東大六歲,是從煤礦上考來的。他有個毛病,襪子洗了晾在窗台上,一排,風一吹,像掛了一排小旗。

  陳衛東頭一回看見,愣了一下。鄭大哥自己倒不在意,拍拍他的肩:「晾乾就好。你要是嫌棄,我就挪個地兒。」

  「不礙事。」陳衛東說,「咱這窗台,正好曬東西。」

  同桌叫江小波,比他小兩歲,是縣城中學考來的。頭一節課,老師講政治經濟學,講到「馬克思主義」,江小波在本子上寫,嘴裡念:「馬克思主意。」

  陳衛東聽見,沒吭聲。下課了,江小波湊過來:「衛東,剛才那句,啥主義?」

  「馬克思主義。」

  「馬克思主意?」江小波撓頭,「這名字,我記成主意了。」

  陳衛東想了想,說:「你記『馬老師的主意』也行。反正都是給人指路的主意。」

  江小波眼睛一亮:「這麼記,我就記住了。」

  前桌叫龐鐵柱,是農場的知青。這人吃飯狼吞虎咽,一頓飯,五分鐘不到,碗就見了底。有一次他吃飯,陳衛東在邊上看著,龐鐵柱抬頭:「你看啥?」

  「看你吃飯。」陳衛東說,「像在給腸胃上發條。」

  龐鐵柱咧嘴一笑:「隊裡搶飯搶慣了。慢了,連菜湯都撈不著。」

  一屋子人,各有各的來路。煤礦的、農場的、縣城的、部隊的,說話南腔北調,習慣五花八門。可撇開這些無傷大雅的怪癖,這一屋子人,倒都是奔著把日子過明白來的。

  陳衛東上課,坐第一排,挨著講台。

  他記筆記,字不好看,但工整。一筆一畫,橫平豎直,像他寫交接條那樣。老師講機械原理,講到齒輪,他腦子裡想起大隊脫粒機的皮帶輪,兩個齒咬在一起,一個轉,另一個跟著轉,道理是一樣的。

  他坐第一排,是為了聽得清。老師講課,講得快,他就記提綱,記不下的,畫個圈,下課再問。同學問他:「你咋這麼較真?」他說:「隊裡做活,一步不到,活兒就歪。讀書也是一個理。」

  有一次上製圖課,老師讓大家畫一個簡單的零件。他畫完,老師拿起來看,說:「尺寸標得全,就是圖面有點髒。」他點點頭,回去,又重畫了一遍。江小波看見了,說:「衛東,你這也太認真了。」

  「畫圖跟編筐一個理。」陳衛東說,「筐邊收不齊,筐就歪。圖面畫不淨,看得人就容易看錯。」

  有一次,老師點名問他:「陳衛東,你說說,什麼叫實踐出真知?」

  他站起來,想了想,說:「我以前在隊裡,編竹筐。光聽人說,哪個篾子好,哪個篾子不好,記不住。自己劈了幾根,上手編了幾個,就知道了。這就叫,地里長出來的道理。」

  老師點了點頭,沒說什麼。下課以後,老師把他叫住,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聽說你會修機器?」

  「會修一點。」陳衛東說,「隊裡的脫粒機、手搖打穀機,壞了我修。」

  「修得好?」

  陳衛東說,「毛病在哪兒,拆開看看,多半能找著。」

  老師看著他,說:「校辦工廠有台鑽床,壞了三年。你要是敢拆,去看看。」

  陳衛東愣了一下,隨即應道:「敢。拆壞了,我賠。」

  老師笑了:「拆壞了不用賠。那台鑽床,放著也是放著。你要是能拆開,修好,學校給你記一功。」

  回宿舍的路上,陳衛東把這個話跟劉志堅說了。劉志堅放下手裡的活:「鑽床?那玩意兒我見過。你拆過?」

  「沒拆過。」陳衛東說,「可機器的道理差不多。皮帶、軸、軸承,轉不轉了,不是這兒卡,就是那兒鏽。」

  「你就這麼上去拆?」

  「拆。」陳衛東說,「不動手,咋知道行不行?」

  夜裡,他坐在床上,把下午的筆記又翻了一遍。書上的字,和隊裡的活,在他看來,是一回事。

  書講的是道理,隊裡講的是活計。道理懂了,活計才做得明白;活計做多了,道理才記得牢。

  宿舍八個人,各有各的動靜。劉志堅在縫襪子,鄭大哥在窗台上晾新洗的襪子,龐鐵柱躺在床上,翻著一本小說,翻得飛快。江小波趴在桌上,一個字一個字抄筆記,抄得慢,可抄得認真。

  陳衛東看著這一屋子人,想,這些人,都是從各自的隊裡、廠里、山里來的。往後四年,他們要在同一間屋裡,睡同一個屋頂下的覺。

  他合上筆記本,想了想,又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半根竹片,握在手心裡,握了一會兒。

  窗台上,鄭大哥的襪子還掛在那兒,被夜風吹得輕輕晃。

  他躺下,心裡盤算著:明天,先去看看那台鑽床。

  他翻了個身,對面鋪上,劉志堅的呼嚕聲起來了,一長一短,像拉風箱。他聽著那呼嚕,反倒覺得踏實,慢慢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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