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放棄大好前程?
一月,畢業分配大會。
大會在禮堂開,台下坐著一千多號人,台上掛著紅布橫幅。教導處的同志念分配方案,念一個名字,台下一個聲音應一聲。念到省城大廠的,台下一片羨慕;念到偏遠地區的,台下一片沉默。
陳衛東坐在台下,聽著,沒出聲。
鄭國富坐在他旁邊,說:「你那個名額,是本省的。分哪兒,填哪兒,你心裡有數了?」
「有數了,填回縣。」
「回縣?」鄭國富看了他一眼,「你畢業設計全校拔尖,實習廠里點名要留你。你回縣,圖啥?」
「圖隊裡的機器。」陳衛東說,「機器等著人修,加工房等著人辦。書讀完了,回去幹活。」
鄭國富沒再勸。他想了想,說:「行。你回你的隊,我留我的廠。往後縣裡要機器,你寫信,廠里給你想辦法。」
念到陳衛東的名字,教導處的同志念道:「陳衛東,回原縣城。」
他站起來,應了一聲,在分配表上填了:回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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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有人議論:「回縣?他畢業設計不是全校優秀嗎?」
「省城廠里不是點名要他嗎?」
「回縣幹啥?」
陳衛東沒回頭。他把分配表交上去,走回座位,坐下。
散會以後,一屋人又聚齊了。八個人,在食堂拼了兩張桌子,要了幾個菜:一盤迴鍋肉,一盤炒花生米,一盤熗白菜,還有一瓶幾塊錢的酒。沒有酒杯,酒倒在八隻搪瓷缸子裡,一人一缸。
鄭國富先開口,說:「我留省城大廠。衛東回縣。志堅進外貿系統。良田回地區農機局。鐵柱回縣農機站。金鎖回縣五金社。一鳴參軍。小波留校。八個人,八個地方。」
「八個地方,一個屋頂。」江小波說,「咱這張桌子,散不了。」
劉志堅說:「衛東,你那個加工機組,我在省城聽說有人要試製。外貿那邊,以後隊裡要出東西,你寫信,我幫你問路。」
「問路好。」陳衛東說,「路是問出來的。」
萬良田說:「農機指標的事,我回地區農機局,你隊裡要機器,我幫你批。」
「批不批的,先不急。」陳衛東說,「先把隊裡的機器用好。用好了,再添。」
陶金鎖站起來,端起酒杯:「我這把銼刀,先在我爸鎖鋪磨著。等你的廠開工,我帶著它來。」
「帶著來。」陳衛東說,「鎖鋪的錘子,加上隊裡的鐵,正好。」
龐鐵柱說:「你畫圖,我敲鐵,咱倆一個縣的搭檔。」
「一個縣的搭檔。」陳衛東說,「咱倆把隊裡的機器,一台一台造出來。」
郭一鳴說:「我參軍。槍響的時候,沒有退路。你們在隊裡,也是一樣,把日子往前拱,別後退。」
「不退。」陳衛東說,「後退了,就對不起這四年。」
江小波說:「我留校,消息靈。你們在外頭,有啥事,寫信告訴我;我這邊聽到啥風聲,也告訴你們。」
陳衛東端起酒杯,說:「一屋人,一個屋頂下的兄弟。往後不管分到哪兒,信不能斷。用得著天明隊的地方,來信。」
八個人碰了一杯。
碰完杯,江小波說:「衛東,你那個加工房辦起來,頭一批產品,記得給我寄個樣子。我留校,能給同學看,也能給學校看。學校要是有學生問,我還能給你帶話。」
「帶話好。」陳衛東說,「你在學校,就是個傳聲筒。隊裡的事,你多傳傳。」
劉志堅說:「外貿那條線,我進了單位,第一年跑單。你的酸梅要是想外銷,我頭一個給你打聽門路。」
「打聽門路好。」陳衛東說,「路是問出來的。」
龐鐵柱說:「我回縣農機站,先跟著老師傅干。你那邊要是有圖紙要出,寫信,我幫你找站里的人看。」
「行。」陳衛東說,「咱倆一個縣的搭檔,畫圖敲鐵,一起干。」
郭一鳴說:「我參軍。你隊裡往後要有出息的後生想當兵,來信。我幫著看。」
「看。」陳衛東說,「隊裡的後生,正缺個帶路的。」
散夥飯後第三天,陳衛東走。
鄭國富、劉志堅、陶金鎖送他到火車站。鄭國富說:「衛東,你回去,要是辦廠缺料,寫信。省城的料,我給你想辦法。」
「省城的料,先不急。」陳衛東說,「隊裡的鐵,夠用。等不夠了,找你。」
陶金鎖說:「我這把銼刀,先磨著。你的信到了,我就到。」
「到。」陳衛東說,「鎖鋪的錘子,隊裡的鐵,我都等著。」
火車開動,站台上的人還站著。陳衛東靠著車窗,看著他們,直到看不見。
站台上的人散了。他把包里那半根竹片摸出來,又摸了摸,才收好。
散夥飯吃到很晚。散場的時候,鄭國富拍拍陳衛東的肩:「衛東,你這個人,我們七個都服。不是因為你有本事,是因為你實在。實在人,走哪兒,路都寬。」
「路是大家給的。」陳衛東說,「四年,一屋人,我沒白住。」
第二天,他去校辦廠跟梁師傅告別。
梁師傅正在擦鑽床。看見他進來,梁師傅沒抬頭:「要走了?」
「要走了。」陳衛東說,「梁師傅,這四年,床子、工棚、你的手藝,我都記著。」
梁師傅放下油布,從柜子里拿出一個油布包,解開,裡面是一套工具:一把扳手,一把鉗子,一把銼刀,都用舊了,磨得發亮,手柄上結著一層黑亮的手汗。他把工具重新裹好,遞過來:「帶著,路上用。」
陳衛東接過來,掂了掂,說:「梁師傅,這工具,是你吃飯的傢伙。」
「我用不上了。」梁師傅說,「你也別嫌舊。傢伙這東西,越舊越順手。新工具拿在手裡,是生的;舊工具拿在手裡,是熟的。」
陳衛東把工具收進包里,說:「梁師傅,等隊裡辦了加工房,我寫信給你,你來隊裡看看。」
梁師傅笑了:「行。我等著看你的加工房。」
他背著行李走出校門。包里裝著畢業證、圖紙、那套舊工具,還有同學們的信。
走到校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校辦廠的平房,工棚,那台他用了四年的鑽床,都還在。
他轉過身,往火車站走。
火車開動的時候,他靠著車窗,把包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看了看:畢業證,薄薄一張紙,是四年的分量;圖紙,一卷,是隊裡機器的路;舊工具,三件,是梁師傅的手藝;信,一沓,是七個人的路。
他把東西收好,想,這一趟,念書念完了。下一趟,該回去幹活了。
他又從包側摸出那半根竹片,摩挲了一下。秀蘭那半根,在家等著呢。這回,該合上了。
窗外,省城的樓房往後退。他想起四年前坐這趟火車來的時候,包里裝的是舊軍裝和錄取通知。
四年,路走了一圈,又走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