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開題
畢業設計開題報告那天，陳衛東把圖紙攤開在教室里。
圖紙是他畫了一個冬天的。正面是總圖，一台小型糧食加工機組：進料口、剝谷機、碾米機、磨粉機，一台柴油機帶動，皮帶傳動，一機帶三機。背面是分解圖，每個零件都標了尺寸，標了材料，標了公差。
指導老師姓何，五十多歲，教了一輩子機械。他圍著圖紙看了半天。
陳衛東站在邊上等著。
何老師終於開口：「你隊裡那台剝谷機，是你做的？」
「是我之前交的專業課作業。」陳衛東說，「能剝谷，能打粉。」
「我知道。」何老師說，「系裡把你報上去批批量生產，還是我簽的字。那台機器我看了，結構簡單，用料省，大隊買得起。你這個人，做東西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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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老師又低頭看圖紙：「可這一台，不是剝谷機。剝谷機是巧，這一台是道。你這台機組，柴油機帶動，剝谷、碾米、磨粉一體，一機帶三機。你畫的這個進料口，穀子進去，米出來，糠也出來，三道工序，一台機器走完。」
他指著圖紙上的傳動部分：「皮帶怎麼繞，你想了多久？」
「想了半個月。」陳衛東說，「皮帶繞法，我試過三種。第一種太緊，卡殼；第二種太松，帶不動；第三種，就是圖紙上這個，鬆緊剛好。老師，我在隊裡修機器修出來的經驗，機器不吃這一套，就吃那一套，得試。」
何老師點點頭：「聽你這話我就知道，你是個認真學習、踏實肯乾的好學生。」
開題答辯過了。接下來三個月，陳衛東白天畫圖，晚上在校辦廠做模型。模型是木頭做的，縮小了比例，一機帶三機，搖起來，三道工序都能走。梁師傅給他打下手，看著木模型轉起來，說：「你這木頭的，都能轉，鐵的不愁。」
「鐵的不愁。」陳衛東說，「鐵的我心裡有數。」
畢業實習，他去了省城機械廠。
是鄭國富引薦的。鄭國富的父親在省城機械系統，圖紙畫出來那陣，陳衛東把畢業設計的圖紙拓了一份給鄭國富看。鄭國富看了半天，說：「這圖，我爸廠里老師傅肯定能看懂。我替你遞上去。」
圖紙遞上去，廠里看了兩個月，回話：能造。點名要陳衛東去技術科實習。
技術科的老師傅看了鄭國富帶來的圖紙，又看了陳衛東做的木模型，把圖紙攤開，看了半天。
「這圖，能造。」老師傅說，「你畫圖，畫得比省城一些老師傅還清楚。」
陳衛東說：「畫圖是我老師教的，機器是我隊裡修的。兩樣加一塊兒，就畫成這樣了。」
實習頭一天，老師傅遞給他一把車刀：「車個螺紋，我看看。進刀量，你定。」
陳衛東接過來，沒急著上車床。他先看了看毛坯，看了看螺紋的規格，又用手指試了試刀口，才上車。車完，拿卡尺量，螺紋一絲不差。
老師傅說：「進刀量，你咋定的？」
「先試刀。」陳衛東說，「試兩刀，看紋路，再定進刀量。機器不吃這一套，就吃那一套，得試出來。」
老師傅點點頭，沒再說話。可他回頭，把陳衛東的名字，記在了本子上。
實習一個月，陳衛東在技術科跟著老師傅們幹活。車間裡工具機聲一天到晚不斷，機油味混著鐵沫子的味道，鑽進鼻子。老師傅們畫圖，他看；老師傅們拆機器，他遞工具。有台老式車床壞了，主軸箱打開，機油糊了老師傅一手。老師傅們修了兩天沒修好，陳衛東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說：「師傅，你查查主軸軸承，怕是鏽了。」
老師傅半信半疑，拆開一看，主軸軸承鏽了。換了一副，車床好了。
老師傅看著他，說：「你這眼睛，毒。」
「不是毒。」陳衛東說，「是隊裡修機器修的。機器跟人一樣，哪裡不對勁，它自己會吭聲。聽懂了，就好辦。」
實習快結束的時候，廠里找他談了一次話。
「陳衛東，你這手藝，留廠里吧。」人事的同志說，「畢業分配，你填省城，廠里要你。技術科缺人，你來了，直接上手。」
陳衛東說：「謝謝廠里看得起。」
「那你，考慮考慮？」
陳衛東想了想，說：「不用考慮了。我填回縣。隊裡的機器等著我，隊裡的人等著我。書讀完了，回去幹活。」
人事的同志愣了一下：「你念了四年大學，回去種地？」
「不種地。」陳衛東說，「回去修機器，辦加工。隊裡的日子，要往寬里過。」
人事的同志沒再勸。老師傅們聽說他要走，送他到門口。教他看圖紙的老師傅說：「你這手藝，放回隊裡，可惜了。」
「不可惜。」陳衛東說，「機器在哪兒，手藝就在哪兒。隊裡有了機器，手藝就有用武之地。」
回學校的火車上，他靠著車窗想，省城的大廠，是條好路。可他的路，不在省城，在天明隊。
窗外，麥田一塊一塊往後倒。他想起隊裡的曬場，想起那台剝谷機，想起李春桃說的"外頭怕是有人要眼紅"。
眼紅不怕。機器在，帳在，人在，路就在。
五月底，答辯。
答辯在系裡的小教室。何老師坐在正中，兩邊坐著兩位老先生。陳衛東把木模型擺上講台，把圖紙掛起來，一張一張講。講傳動，講進料口的角度，講刀片的磨法。
「你這進料口，角度為什麼取這個數？」一位老先生問。
「我試過。」陳衛東說，「角度大了，穀子卡殼；小了，穀子帶不進去。這個數，是隊裡剝谷機用了半年，一點一點調出來的。」
「皮帶傳動，怎麼保證三台機不打架？」另一位老先生問。
「靠繞法。」陳衛東說，「皮帶繞三道，第一道帶剝谷機，第二道帶碾米機，第三道帶磨粉機。繞法我試了三種，最後這種，鬆緊剛好，三台機誰也不搶誰的勁。」
老先生們互相看了看，點了點頭。
何老師最後問：「你這機器，造出來，賣給誰？」
「不賣。」陳衛東說，「造出來，回隊裡辦加工房。隊裡的人，不用人推磨了。」
答辯結束，何老師站起來，說：「陳衛東，答辯通過。你這台機組，圖紙我留一份。省城要是有人想造，我替你把圖紙遞上去。」
「遞上去好。」陳衛東說，「隊裡造一台，省城造一台，機器多了，推磨的人就少了。」
回校沒幾天，龐鐵柱來了信。信上說：衛東，你那機組，我跟縣農機站的老師傅說了，都說能造。等你回來，咱把加工房辦起來。
梁師傅也在校辦廠撂了話：「你要回隊裡，床子我給你留著。隊裡要是缺機器，你回來取，隨時。」
畢業的日子，一天一天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