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縣裡搶人搶紅了眼


  報到證是一張油印的紙,巴掌大,紅章蓋在右下角,邊角在火車上磨軟了。

  陳衛東把它跟畢業證、糧食關係轉移證、戶口遷移證摞在一塊兒,用一塊藍布包上,壓在木箱最上頭。藍布是他娘從舊褂子上剪的,四角對摺,壓得平平整整。

  正月初六,天黑透了,隊部屋裡生了火盆。炭火燒得發白,屋角一股煙味,烤火的人把棉襖前襟敞著,後襟還裹得緊。長凳坐滿了人,後頭來的靠牆蹲著。

  

  趙滿倉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兩下:「衛東初八進城。今兒把話交清,省得往後扯皮。」

  陳衛東站起來,把一串鑰匙放在桌上。鑰匙三把,一把開加工房掛鎖,一把開工具櫃,一把開料棚。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個本子,放在鑰匙旁邊。本子皮是牛皮紙的,角上磨得起毛。

  「加工房交春桃姐和滿倉叔。」他說,「本子上三筆帳,備件還剩皮帶三條,刀片六副,剝谷三副,打粉三副,哪副磨到啥程度,本子上畫著呢。」

  「保養就三條:皮帶鬆了緊,刀片鈍了磨,螺絲鬆了緊。一個月查一回,查完記一筆,誰查的簽誰的名。」

  後生二順舉了舉手:「叔,機器卡了咋辦?」

  「先斷料,再停機,別使勁搖。」陳衛東說,「鼓搗搖一下,齒就崩。崩一個齒,一副刀片就廢了,一副刀片兩塊錢。」

  「兩塊錢。」二順念了一遍,把兩根手指縮回去了,周圍有人笑他。

  趙滿倉把菸袋鍋在桌上敲了敲:「衛東,你去縣裡,咱隊裡就有了的臉面。你在縣裡站住腳,隊裡在鄉里就有人說話。」

  陳衛東說,「隊裡的事,我按月回來看。帳要細,機器要勤擦。」

  「你這話,我聽了四年了。」趙滿倉說。

  「聽了四年,還得聽。」陳衛東說。

  第二天清早,李春桃在院壩邊上等他,遞過來一個藍布包。布包不大,扎得緊緊的。

  「兩雙鞋墊,一包炒黃豆,一罐糖。」她說,「縣裡食堂不比家裡,餓了墊一口。」

  「鞋墊我收下。」陳衛東把布包接過來,捏了捏,「炒黃豆也收下。糖你留著,給娃們。」

  「糖是給你路上吃的。」

  「路上吃不了這麼多。」

  「吃不了,放著。」李春桃說,「放著也是甜的。」

  「圖紙你收著。」

  「收著。一張沒丟,也沒讓外人抄。」

  「有事直接來縣裡找我。」

  「嗯。」她說完,站著沒動,手在圍裙上按了按。

  周桂蘭從屋裡出來,手裡捏著一支鋼筆。筆桿掉漆,露出底下的黑膠木,筆尖磨圓了,但能看出來是金尖的。

  她說:「你爹當年記工分就用這支,你帶去。」

  陳衛東接過來,指頭在筆桿上抹了一下,把筆揣進上衣口袋,把扣子扣上。

  正月初八,天沒亮,他推著自行車出了村。鋪蓋卷綁在后座,木箱綁在前梁,梁師傅那套舊工具掛在車把上,一路叮噹。四十里土路凍得硬邦邦,車軲轆碾過去,咯噔咯噔,鏈條在飛輪上響。騎到縣城,日頭已經過了頭頂,棉襖裡頭的汗把襯衫溻透了。

  縣工業局在縣委大院東邊一排,門口一塊木牌,白漆寫的字,右下角掉了一塊,露出木頭本色。人事科屋裡,一個小年輕趴在桌上抄表,鋼筆帽咬在嘴裡。抬頭看見他,接過報到證看了半天,忽然站起來,椅子在地上颳了一響,人已經跑出門了。

  「局長!局長!人來了!」

  秦局長從隔壁出來,五十來歲,中山裝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手裡還捏著半截鉛筆。他接過報到證,正著看,反著看,又抬頭看人,忽然伸手,把陳衛東的手握住,握得手骨發疼。

  「陳衛東?可把你盼回來了!」

  「信上只說年前回來,年三十還是年初一?我們哪知道你哪天到。」秦局長把人往屋裡讓,「派人去接,怕跑空;不派人,又怕你一個人扛著箱子走四十里。縣裡為這個事,開了兩回會。」

  搪瓷缸子遞過來,水是溫的,缸子上印著「勞動模範」四個紅字,紅字掉了一大半。

  「縣裡等了你半年。」秦局長說,「從去年秋里就等。地區農機公司來調過樣機,省里也來人看過。縣裡開會,書記一開口就是『我們縣那個大學生』。你倒好,一封信,四個字,年前回來。」

  「生產隊裡的事,得交清。」陳衛東說。

  「這回交清了?」

  「交清了。」

  秦局長點點頭,把報到證放在桌上,手掌在上頭按了按,像怕它跑了。他抓起電話,搖把搖了兩圈:「接縣委,找鍾書記。人到了,就在我這兒。」

  不到一袋煙工夫,外頭傳來自行車鈴鐺響。鍾書記進門,個子不高,棉大衣的領子豎著,嗓門大,一進門就問:「哪個是陳衛東?」

  「我。」

  鍾書記上下打量他,看了半晌:「年輕。比照片上年輕。」

  「照片是去年照的。」陳衛東說。

  鍾書記笑了一聲,在椅子上坐下,手在膝蓋上一拍:「去年省里開農機會,我帶了你們隊那台剝谷機的照片。我講了半個鐘頭。省農機局一個處長問我,這機器是哪個廠出的?我說,是我們縣一個大學生自己造的。」

  「人家笑還沒畢業的大學生就能造機器?」

  「我把照片拍在桌上。」鍾書記說,「我說,機器就在我們縣,誰不信,自己去看。而且都推廣開來了,您不是看到了嗎?」

  鍾書記轉過頭:「小伙子,你這台機器,給我長了臉。你說,你要啥?」

  陳衛東沒答要啥,先問:「機械廠多少人?」

  「二百六十。」

  「幾台床子?」

  「八台。三台老掉牙的,兩台五幾年的,三台自己仿的。」

  「主要產品?」

  「脫粒機、粉碎機、犁鏵、鐵鍋,還鑄件。」

  「一年產多少?廢品多少?」

  秦局長愣了一下,笑了:「你倒不先問問工資。」

  鍾書記和秦局長對看了一眼。鍾書記說:「人家才真是個幹活的。」

  秦局長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鋪在桌上,一筆一筆點著說:「縣裡研究過了。縣機械廠技術科,副科長,主持技術工作。」

  「工資按技術十三級定。按規矩,本科畢業要見習一年,拿四十六塊。縣裡打了報告,地區人事局批了,見習期免了,直接定級,一個月四十九塊五,再加五塊錢副食補貼。」

  「房子,后街幹部宿舍兩間,帶個小灶間,一個月交一塊八的房錢。這房子本來要排隊,書記批了條子,給你插了隊。」

  「糧油關係、戶口,馬上就辦。你先填表。」

  表格是《幹部履歷表》,油印的,格子密。

  小年輕遞過來一張硬殼卡片,藍皮,上頭印著「工作證」,貼一寸照片,壓鋼印。又遞過來一張紙:「食堂搭夥,一個月交三十斤糧票,六塊錢伙食費。糧票帶夠沒有?」

  「帶了。」陳衛東說。娘給他縫了個布口袋,全國糧票二十斤,省糧票三十斤,縫在貼身的口袋裡,袋口用線繩系了兩道。

  陳衛東把表推回去,看了看牆上的鐘:「我有個條件。」

  「說。」

  「技術科要一間能鎖的屋子,放工作資料。還要五個人,能畫圖、能算料、能下車間的,還要一台磨床,能磨刀片,能磨軸。」

  鍾書記扭頭:「廠里有磨床沒有?」

  「有一台。」秦局長說,「老掉牙了,磨出來的活不圓。」

  「買一台。」鍾書記說,「從縣技改費里列支,報地區經委批。人要幾個?」

  「五個。」

  「給六個。」鍾書記說,「三個從縣機動編制里劃,三個廠里自己調。多一個,給你跑腿。」

  「行。」陳衛東說。

  秦局長拿筆,在表上添了一行:「局黨組會昨天開的,定了。馬廠長在會上沒表態。」

  「沒表態,就是有想法。」陳衛東說。

  「有想法,你去了慢慢談。」秦局長把表收進抽屜,「他是老工人出身,認活兒不認嘴。」

  出了縣委大院,秦局長騎車子在前頭帶路。縣城不大,一條主街,兩邊青磚房,中間過一輛卡車,人就得貼牆走。賣年貨的攤子還沒撤,地上有炮仗皮。機械廠在城西,一道磚牆,一個鐵門,門口掛一塊牌子,紅漆寫的字,掉了半邊。

  車間裡機器聲悶悶的,一股鐵腥味。馬廠長從辦公室出來,五十來歲,臉黑,手上一層老繭,棉襖的袖口油亮。他握手只用了半隻手。

  「大學生。」馬廠長說,「先熟悉熟悉。廠里情況複雜,不急。」

  「熟悉要幾天?」陳衛東問。

  「一個月吧。」

  「三天。」陳衛東說,「三天,八台床子、四個車間、三本帳,我看一遍。看完,我拿方案。」

  馬廠長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沒接話,轉身走了,棉鞋在水泥地上蹭出聲。

  技術科在車間後頭,一間平房,窗戶上糊著紙,破了個洞,風往裡灌。柜子里的圖紙一摞一摞卷著,缺頁的、沒編號的、沒簽名的,混在一處。牆上沒有設備檔案,桌上沒有量具台帳。

  孫工五十八歲,圓框眼鏡,鏡腿上纏著膠布。他從抽屜里抽出一張圖紙,卷了邊,往桌上一放,手指頭按著圖紙角。

  「齒輪軸。」孫工說,「去年報廢三百根。你主持技術,先把這個說明白。毛病在哪?」

  陳衛東把圖紙攤開,指頭在齒面上停了一下。圖紙上有油漬,齒形那一塊被人用鉛筆圈過。

  「齒面啃傷,熱處理變形,磨齒沒留餘量。」他說,「三樣都有,主因是第三樣。」

  孫工的手在圖紙邊上停住了,眼鏡片後頭的眼睛抬起來看他。

  「明天,我上磨床看看。」陳衛東說。

  他把圖紙捲起來,塞進包里,跟那張報到證摞在一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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