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把卡尺摔他面前
技術科的煤爐子燒得半死不活,爐圈上烤著兩個饅頭,一面焦了,一面還白著。孫工那把卡尺,量程一百五,鋼面磨得發亮,刻度縫裡嵌著黑灰。他把卡尺往鉗工台上一放,放得不重,聲響卻脆。
「你要看三天。」孫工說,「尺子先借你。」
陳衛東伸手,先問:「設備台帳有沒有?」
「啥台帳?」
「每台床子的型號、出廠年份、修過幾回、精度還剩多少。」
孫工看著他,沒答,伸手把爐子上的饅頭翻了個面。
第一時間更新最新章節,盡在𝕤𝕥𝕠𝟝𝟝.𝕔𝕠𝕞
「廢品記錄呢?去年廢了多少,廢在哪兒,誰磨的,記沒記?」
「記那個做啥。」孫工說,「廢了就當廢鐵賣。」
「賣多少錢一斤?」
「八分。」
「一根軸四塊六,賣八分。」陳衛東說,「這帳,廠里虧得起?」
孫工沒接,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圖紙呢,全套的。」
孫工從柜子里抽出一卷,往桌上一推。紙卷散開,缺頁的、沒編號的、沒簽名的混在一處,邊角讓老鼠啃過,紙屑落在桌上。
「就這些。」
陳衛東把圖紙一張一張捋平,到晌午捋出十七張缺頁。他把缺頁的編號抄在本子上,抬頭看柜子。
柜子里還有一摞,用麻繩捆著,繩上落了灰。
「那摞是啥?」
「五幾年的老圖。」孫工說,「床子都換過三代了,圖還在。」
技術科還有兩個人,一個姓廖,一個姓湯,都是中專生,比他早來三年。小廖在喝茶,茶缸里飄著幾片葉子;小湯在看報,報紙攤在膝蓋上,看到要緊處,手指頭在紙面上敲。
陳衛東讓他們下車間抄設備銘牌。小廖把茶缸放下:「銘牌早掉了。五幾年的床子,牌子都磨平了。」
「那就重新量。」
「量這個做啥?」小廖問。
「做設備檔案。」
小湯把報紙折起來,搭在桌沿:「車間的事,問車間。我們是技術科。」
「技術科,不曉得床子啥樣,畫出來的圖能幹啥?」陳衛東說,「畫個圓,車間車不出來,怨誰?」
小湯笑了一下,沒答,把報紙又攤開。
陳衛東沒再說第二遍。他拿了一個本子,一支鉛筆,自己下去了。
車間裡八台床子,擺成兩排。三台車床,一台C618,兩台C620,都是五幾年的貨,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鐵;一台牛頭刨,一台搖臂鑽,一台萬能銑,一台外圓磨,還有一台土鏜床,是自己仿的,床身上還留著焊疤。
他先從C618開始。手搖溜板箱,搖一圈,手感在中間一頓。他蹲下去看導軌,導軌面上拉出一道一道的溝,溝里有黑油泥,指甲一刮,刮出一條黑線。
「這床子,幹過啥活?」他問旁邊的工人。
「啥活都干。」工人嘴裡叼著半個饅頭,「農機配件,犁鏵,軸,反正來啥幹啥。」
「精度呢?」
「啥精度?」工人笑了,饅頭渣掉在床面上,「能車圓就行。」
「能車圓,跟車得准,是兩碼事。」陳衛東說。
他把間隙記在本子上:溜板箱齒輪間隙大約零點四,導軌中段磨損零點一二。
第二台C620,主軸箱有異響。他把主軸掛空擋,聽,聲音里有「嘩啦」,像有鐵屑在裡頭轉。
「多久了?」
「半年。」
「拆過沒?」
「不敢拆。拆了裝不回去。」工人壓低聲音,「裝不回去,我這個月工分就沒了。」
第三台,導軌拉傷更深,尾座頂尖跟主軸不同心。他拿百分表一架,差零點三。
磨床的砂輪裝偏了,空轉時整台床子跟著晃。他讓人停機,把砂輪卸下來,法蘭盤上有一圈舊墊片,墊得不勻,有的地方兩層,有的地方一層。
「這墊片,誰墊的?」
「不曉得。反正能用。」
「能用,磨出來的活就帶錐度。」陳衛東把墊片揭下來,對著光照了照。
搖臂鑽的主軸搖上來,自己又往下沉兩毫米。他搖了兩回,回回都沉。
牛頭刨的滑枕走到頭,有「哐」的一聲。萬能銑的升降台絲槓晃,搖上來,工作檯往下掉。
土鏜床最能幹,也最危險。皮帶沒有護罩,一開機,皮帶在頭頂上呼啦啦轉。
「這皮帶,誰管?」
「一直這麼轉。」
「出過事沒?」
工人不說話了,過了會兒,說:「前年崩過一次,崩到牆上。」
他看完八台,本子上記了四頁。工人們圍在後頭看,有人小聲說:「這大學生,還真蹲得下去。」
「蹲三天,蹲完就走。」另一個說,「上頭派來鍍金的。」
陳衛東聽見了,沒回頭。
第二天,他去了廢料堆。
廢料堆在廠牆根,齒輪軸堆成一座小山,鏽了一層,上頭落著雪化的水。他一根一根往外抽,抽了三百根,按毛病分成三堆:齒面啃傷的、整根彎的、齒崩了的。
分到晌午,手上全是鏽。他用袖子擦了擦,接著分。
羅師傅過來了。羅師傅五十六,八級鉗工,廠里磨齒的活只有他一個人拿得起來。他站在廢料堆邊上,看陳衛東分堆,看了半天,把煙點上。
「分出來又咋樣?」羅師傅說,「廢都廢了。」
「分出來,才曉得廢在哪兒。」陳衛東說,「不曉得廢在哪兒,下回還這麼廢。」
「我磨了三十年。」羅師傅把手裡一根廢軸往地上一丟,軸在凍地上彈了兩下,「你說,這根啥毛病?」
陳衛東撿起來,轉了半圈,指頭在齒面上蹭了一下。
「齒面啃傷。砂輪沒修,磨的時候活頂住了。」
「還有呢?」
「整根有彎。熱處理沒退應力,磨完自己變形。」
羅師傅眼睛眯了一下:「留多少餘量?」
「十五道到二十道。」陳衛東說,「模數三的,留十八道。」
「我留五道。」
「五道不夠。磨完發熱,齒面退火,硬度就掉了。」
「我磨了三十年,都是五道。」
「三十年,廢了多少根?」陳衛東問。
羅師傅不說話了。他把袖子往上擼,走到磨床邊:「你看著。」
他上了活,開了床子。砂輪轉起來,切削液一股皂味。他手搖工作檯,一下一下,節奏熟得像走路。
磨完,他拿卡尺量公法線,量了三回,把卡尺往台上一放,沒說話。
陳衛東拿過那根軸,看了看齒面,藍一塊紫一塊,是燒傷。
「再來一根。」羅師傅說。
陳衛東從粗車過的活里挑了一根,量了餘量:「十八道。」
羅師傅磨。這回他慢,進刀輕,砂輪修了兩回,修完拿金剛石筆在砂輪上劃,劃一下,看一眼。磨完,陳衛東量公法線,又在齒面上抹了一層煤油,看接觸斑點。
「合格。」
車間裡圍了七八個人,誰也沒說話。羅師傅把卡尺往陳衛東手裡一塞,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回頭:「你那餘量表,抄一份給我。」
「抄。」
那個月,磨齒的活一共幹了三十根。按老法子,廢二十二根;按新餘量,廢八根。八根里,五根是熱處理前就彎的,三根是砂輪修得不好。
「看見沒。」陳衛東把八根廢軸擺開,「餘量對了,廢的就剩這幾根。這三根,砂輪的事,我修;這五根,熱處理的事,我改工藝。一根都不白廢。」
羅師傅蹲下去,一根一根看,看到最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陳衛東把三樣東西立起來:設備檔案卡,量具台帳,廢品日報。
小廖被派去填卡,填了兩天,把卡往桌上一放:「填這個有啥用?」
「床子壞了,你曉得它上回咋壞的。」陳衛東說,「人犯了錯,也得有個地方記著。」
「記著給人看?」
「記著給自己看。」陳衛東說,「下回不犯。」
小廖沒吭聲,把卡拿回去,接著填。
夜裡,陳衛東住在后街宿舍。兩間房,一間睡,一間擺桌子。窗外的街上有人放炮仗,年還沒過完。他把三百根廢軸的帳算了一遍。
他把這個數寫在紙上,壓在檯燈底下,夜裡起來喝水,又看了一眼。
第三天下午,孫工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走過來,把自己那把卡尺放到他手裡。
「你量。」孫工說。
陳衛東接過來:「尺子我收著,量完還你。」
「不用還了。」孫工說,「你使得比我好。」
第四天,萬良田的信到了。信上沒客套:地區農機局要組織天明牌樣機訂貨,先要五十台,三個月交貨。信末添了一句,這是省里掛了號的產品,交不出來,縣裡臉上不好看。
陳衛東把信折好,壓在卡尺下面。
五十台。廠里一個月出八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