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評上了
地區人事局在行署後頭往上數三層，就是樓梯窄。陳衛東趕到時是下午兩點，辦公室門口坐著個年輕秘書，桌上的材料摞得比他坐著還高。
「辦理什麼？來報職稱的？」
「報工程師。」陳衛東把挎包往上提了提，「材料我帶來了，您看放哪兒合適。」
秘書抬眼看了看那摞材料，拿手指頭點了點桌角：「放這兒擺整齊些，別壓著下頭的，到時候評委翻起來費勁。」
「啥時候評？」
「評完了。」秘書把筆帽蓋上，「上月二十號就截止了，這會兒評委在裡頭坐著，一份一份過。」
「評完了，還收材料？」
「收著歸檔。」秘書笑了一下，「萬一明年有人問某某報過沒有，我翻本子就能答。你是哪個縣的？」
「天仁的。」
「天仁的報了三份，都在這兒。」秘書拍了拍那摞材料，「你這份，明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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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衛東沒動：「我想見見評委。」
「正評著呢，你進不去。」
「那我在門口等。」
他在走廊長椅上坐了四十分鐘。會議室的門開過兩次，一次有人端茶出來，一次是個老頭出來抽菸。老頭六十上下，頭髮白，灰中山裝，口袋裡插著兩支筆，把門帶上，靠在牆上點菸。
「抽菸不？」
「不抽。」
「不抽好，省兩毛。」老頭把煙點著，吸了一口，煙從鼻子裡出來，「你是來報職稱的？」
「報工程師。」陳衛東說。
「啥學歷？」
「省農機學院，七七級。」
老頭的手停了一下，煙在指頭上夾著：「七七級？那批人，地區回來二十幾個，都分了。」
「我分在縣裡。」
「縣裡。」老頭把煙叼在嘴上，空出手來看了他一眼，「縣裡報職稱，難。」
「難在哪兒？」
「難在名額。」老頭把菸頭在牆上按滅，「地區今年給了八個工程師名額，農機口兩個。兩個名額，報上來十一個人。你說，咋評？」
「按本事評。」
「本事那那麼容易看見。」老頭笑了，「評的時候就看見材料，又是誰寫的？」
「自己寫的。」
「自己寫的，誰都會寫。」老頭把菸頭扔進垃圾桶。
「那您是評委？」
「我姓龍。」老頭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農機口的。」
「龍工。」陳衛東站起來，「我想請您看看圖。」
「啥圖？」
「我的畢業設計。」他從挎包里拿出圖紙。
龍工把圖紙接過去，沒展開，先看了看線繩：「這繩你自己捆的？」
「對。」
龍工把圖紙展開。圖紙有兩張，一張是箱體圖，一張是齒輪裝配圖，畫得工整，線條粗細分明，右下角有簽字，簽的是「省農機學院陳衛東」。
「這圖，我評過。」龍工的手指頭在圖上點了一下，「那批畢業設計，我是評委之一。」
「我知道。」
走廊里安靜下來。會議室的門開了半邊，裡頭有人說話。
龍工把圖紙捲起來用線繩捆上，打了個結遞迴去：「這個結，我不會打。」
「我教您。」
「不用教。」龍工擺了下手，「你進來。」
會議室里坐了七個人，牆上掛著橫幅：一九八三年職稱評定。
龍工進門，把圖紙攤在桌上。
「這個，你們看看。」
靠門坐的評委姓邵，四十多歲，頭髮梳得亮，正拿鋼筆在自己的材料上簽字。他抬頭看了一眼圖紙，又看了一眼門口的人。
「龍工，這是評職稱，嚴肅場合怎麼還加新材料。」
龍工把圖紙往前推了推，「這是恢復後的首批大學生的畢業設計，挑了我三處錯。」
邵評委把鋼筆放下：「挑錯，挑的是之前的圖。」
「之前的圖，今天還錯著。」龍工說，「這圖要是出了廠，裝不上，誰負責？」
彭工五十來歲，戴老花鏡，把圖紙從頭看到尾，看到第三處，手指頭停了一下。
「這個形位公差，當年是我看的。」彭工把眼鏡摘下來，揉了揉眼睛，「我看的時候覺得彆扭，沒往深處想。今天他這麼一說，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說句話。」龍工說。
「我說。」彭工把眼鏡戴上，「這個年輕人，該給個工程師。」
邵評委的手指頭在桌上敲了兩下：「名額就兩個，報上來十一個。加他一個，就得擠掉一個。」
「擠掉誰，都得有人不高興。」
「不高興就讓他不高興。」龍工說，「名額是死的，人是活的。今年擠掉一個，明年多要一個，我這張老臉還能去跟上頭說兩句話。」
邵評委把材料合上，往後靠在椅背上：「行，那就評。評完了，誰有意見，找我。」
投票是在下午四點。七個人，一人一張紙，紙上寫名字，寫「同意」或者「不同意」。陳衛東在走廊里等著，等了二十分鐘，門開了，龍工出來，手裡拿著一張紙。
「十五票。」龍工說。
「七個人，咋十五票？」
「七個評委，加上人事局、農機局、科委，一共十五個。」龍工把紙遞給他，「十三票同意，一票反對，一票棄權。」
「誰反對？」
「不該問的別問。」龍工說，「反對的那個，也不容易。他反對，是因為他真覺得你不夠。這種人，比拍馬屁的強。」
「龍工，那三處錯，您早知道，為啥不改？」
「改了，誰還知道錯在哪兒。」龍工把煙夾在耳朵上，「圖上的錯，裝不上機器，機器不騙人。」
「這圖還給您？」
「不給。往後有人報職稱，我拿出來給他看，讓他知道四年前的錯，今天還有人認。」
回縣是九月三號，廠門口的梧桐葉子開始落。馬廠長在辦公室里坐著，桌上擺著兩樣東西：一串鑰匙，一個搪瓷缸。
「鑰匙，給你。」
「您呢？」
「我退了。」馬廠長把缸子轉了個方向，缸子上印著「勞動模範」，字也掉了一半，「五十八，干不動了。」
「身體沒事，帳有事。」馬廠長把缸子推到桌子中間，「我看人看料看機器都行，就是不會看帳。利改稅下來，帳比機器難。看不懂，就得讓位。」
「帳我能看。」
「你能看，你就得擔。」馬廠長站起來，把鑰匙串往前推了推，鑰匙碰在桌上，響了一串，「這廠，從今天起，你一個人擔。」
「擔不好呢？」
「擔不好，你撤我。」
「您都退了，我撤您啥？」
馬廠長愣了一下，笑了：「說順嘴了。」
陳衛東把鑰匙拿起來，七把，比二輕廠那串新。
「馬廠長，食堂的饅頭，是您定的？」
「我定的，三兩一個。」
「明天我改改，改二兩半。」
馬廠長把缸子拿起來，抱在懷裡，走到門口，回頭說：「二兩半，工人得罵你。」
「怎麼罵都得改。」陳衛東把鑰匙裝進兜里，「三兩的饅頭，一斤面出五個，二兩半的出六個。一斤面多出一個饅頭，一年省下的面，夠食堂多開半個月。」
馬廠長站在門口，抱著缸子，想了想：「這個帳，我會算。」
「會算，您咋不改？」
「我怕人罵。」
「我不怕。」
馬廠長走了，走到樓梯口，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
第二天饅頭改成二兩半，聽到消息當場就有人罵，罵得最響的是鍋爐房的老趙：「這饅頭，還沒我拳頭大。」
「你拳頭大，咬一口饅頭不也小了？」
「這話跟沒說一樣。」
「跟沒說一樣，你就多吃一個。」陳衛東把自己那份往前推了推，「我這個給你。」
老趙拿著兩個饅頭，臉拉得老長，過了一會兒，忽然笑著說：「這個饅頭蒸得比原來好，好吃點嘞。」
「面發得足，二兩半也頂三兩。」
老趙咬了一口，端著碗走了，走到門口回頭喊：「明天還這麼蒸？」
「天天這麼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