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從今天起，我管
二輕機械廠在縣城西頭，圍牆是磚的，磚縫裡長著草，大門上的鎖鏽住了。麻三從車間裡出來，他拿撬槓往鎖上一別：「這鎖，比我歲數大。廠長，你退兩步，別崩著你。」
門開了，一股鐵鏽味湧出來。院子裡堆著廢鐵，淋過雨的角上起了黃泡。三百多號人站在院子裡，沒排隊，三個一夥五個一堆，有人抱胳膊，有人蹲在地上拿樹枝畫。
陳衛東沒講話，進門先往車間走。七台床子，三台停著，停的那台床面上擺著半截軸，刀架歪在一邊。
「這台咋弄的？」
「工人喝多了，開車的時候刀撞了卡盤。」黃廠長跟在後頭，「人走了，工資也沒結。」
庫房空了一半，銅件架子空著。
「銅件呢？」
「用完了。」黃廠長說得很順，「這個月活多，銅都用上了。」
「用完的料，帳上還剩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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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廠長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攤開，上頭寫著三百二十公斤：「三百二十公斤銅，值一千八。」
「庫房裡一斤銅都沒有。」陳衛東把紙折好還給他，「黃廠長，你這活多的月份，銅是從地里冒出來的？」
黃廠長的臉漲了一下。
「管不住就別管了。」陳衛東把挎包往桌上一放，「從今天起，我管。」
交接會在厂部開，屋裡坐不下，人站到門口。輪到陳衛東，他從挎包里拿出三樣東西：在冊名單、欠債表、自己畫的車間平面圖。
「三百一十二人。」他說，「在冊三百一十二，今天來的，我數了兩遍，二百八十七。」
底下的笑停了。
「沒來的二十五個，工資照發，發到這個月底。人我不追，願意回來的，門口登記。」
「找回來幹啥？」後排有人喊。
「幹活。」
「沒活干。」
「活是人找出來的。」陳衛東把欠債表貼到牆上，「欠十一萬四，帳上還有六十三塊。三個月，我把這廠弄活。弄不活，我走，工資我墊。」
他等聲音小下去，說了第二句：「從今天起，我只查三個月。三月一過我就走，這廠還歸縣裡。你們也不用天天防著我。」
散會後，黃廠長跟著他到院子裡，低聲問：「你剛才說三個月，真的假的？」
「說給他們聽的。」
「那你到底查多久？」
「查清為止。」陳衛東看他一眼，「這話別往外說。你把鑰匙給我，晚上回家睡覺。」
黃廠長愣了一會兒，從腰上解下一串鑰匙，七把銅的磨得發亮。
當天下午，他把鑰匙分出去四把，庫房給會計老宋，車間給麻三，配電室給燒鍋爐的，剩一把自己揣著。
他白天在車間轉，晚上把行軍床搬進辦公室，開門關燈。
第七夜，後牆豁口有動靜。兩個人推著一輛板車，麻袋底下是銅，碰著車幫響了一聲。
陳衛東等板車推到豁口，才站起來。
「推哪兒去？」
兩個人被突然出現的陳衛東嚇得定住了。麻袋滑下來一角，就露出銅件的邊。
「陳廠長。」前頭那個是麻三，他把手從車把上拿下來，慢慢舉起來，「我，拉去賣。」
「賣多少錢？」
「廢銅價，八毛一斤。」
「庫房帳上一斤算五塊六。」陳衛東走到板車邊上，把手伸進麻袋，摸出一塊，「你八毛賣的是銅，丟的是五塊六。這一車二百斤，你賣一百六，廠里虧九百二。你一個月工資三十七塊五，這筆虧空，你干兩年半。」
麻三不說話了，手在褲子上擦。
「車留下，人回去。」陳衛東把麻袋蓋回去，「明天早上到我辦公室來。」
第二天早上，麻三站在辦公室門口不敢進，胳膊上的刺青用袖子蓋住了。
「進來。這種情況幾年了？」
「八年。」
「一個月拿多少？」
「三十七塊五。」
「一個月偷幾車？」
「兩車。」
「兩車三百二，比工資多八倍。」陳衛東把一張紙推過去，「家裡幾個孩子？」
「三個。」
麻三的頭低下去：「廠長，我家裡……」
「三個孩子，三十七塊五，是不夠。」陳衛東把紙又往前推了推，「不夠，你跟我說，跟廠里說。你夜裡推車，是把全廠三百人的飯碗往牆上砸。」
麻三的頭低得更低。
「我給你兩條路。第一條，我把這車銅報上去，你走人，工資結到這個月。第二條，你當班組長。」
麻三抬起頭，眼睛紅了：「我偷料，你讓我當班組長？」
「當班組長，管庫房門口那道崗。」陳衛東把責任狀推過去，「丟一車銅，賠三百二。」
「賠三百二。」麻三的手指頭在紙上算，「我一個月三十七塊五，得干八個月。」
「所以你才看得住。」
「我賠不起。」
「賠不起，你就得看著。看不住，你就得自己掏錢。」陳衛東把筆放在紙上，「簽不簽？」
麻三拿起筆，手在紙上頓了兩下，簽了。簽名歪，最後一筆拖得長。
簽完他把筆放下：「廠長，你為啥不把我交上去？」
「交上去，我少一個工人，多一個仇人。」陳衛東把責任狀收起來，「留下，我多一個看門的，還多一個知道疼的。」
麻三轉身出去，走到門口回頭：「廠長，那道豁口，我砌。」
「砌好點，別跟狗啃的似的。」
「我砌牆的手藝，比偷料差遠了。」
豁口第三天砌上了，磚是舊的，縫是新的，有一塊凸出來半寸。
「拆了重砌。」
「拆了，水泥就白費了。」
「白費也得拆。」陳衛東在那塊磚上拍了拍，「砌牆跟做人一樣，凸出來一塊，看著礙眼，用著也礙事。」
料不丟了，帳還是空。庫房裡能賣的銅賣完了，能幹的活只有沖墊片，沖床一天沖兩千個，堆在庫里沒人要。
「墊片沒人要，鍋有人要。」
「鍋？」黃廠長沒聽明白，把手裡的鐵絲放下，「鍋咱也能造？咱是農機廠，不是鐵鍋鋪。」
「電炒鍋。」陳衛東說，「縣五金公司去年進了三十個，一個賣三十二，賣完了。鍋底咱自己鑄，沖床沖片，發熱盤從省城進。」
第二天他坐班車去省城，找到鄭國富。鄭國富在大廠當車間主任，見面先看了看走廊兩頭，才把門關上：「你咋來了？你們縣那個事，我聽說了。」
「發熱盤，一個月三百個，你能不能弄？」
「能弄。」鄭國富給他倒了杯水，「做鍋？鍋能掙錢？」
「一個鍋，成本二十六，賣三十，掙四塊。三百個，一千二。」
鄭國富把煙點著，抽了一口：「一千二，夠你三百人發工資？」
「不夠，夠買料，把機器轉起來。轉起來，人才留得住。」
第一批電炒鍋七月出來，五十個。鍋底自己鑄，砂眼多，挑了三十個好的，二十個回爐。發熱盤裝在紙箱裡，箱子上寫著易碎，碎了兩片。
「碎兩片，賠四塊。」黃廠長說。
「不賠，誰包的誰賠。」陳衛東說。
鍋擺在縣五金公司的櫃檯上，三天賣完。經理打電話來：「還有沒有？」
「有，庫里還有料。」
「要兩百個。」
「一個月五十，兩個月交。」
「太慢。」
「慢了，質量才穩。」陳衛東說，「快了我給你，你退回來，咱倆都白干。」
兩個月後，帳上有了第一筆錢，一千八百六十塊。黃廠長把錢遞過來，手有點抖：「陳廠長，這個廠，活了。」
「活了就得還債。」陳衛東把錢推回去，「十一萬四，一個月還一筆，先還財政。先還財政，縣裡才肯再給料。」
八月中，縣財政的人來核帳，核完說了句「這廠還有救」，走了。
黃廠長交公章那天是個下午，公章包在紅布里，四角磨白了。
「你留著。」陳衛東把紅布推回去，「我走了，這廠得有個管事的。往後簽字還是你簽。」
「我管了六年，管成這個樣子。」黃廠長把紅布攥在手裡，「三個月，你管出個活字來。」
他把紅布疊了兩折塞進兜里，走到院子中間，回頭看了一眼車間。
當天晚上，廠門口放了一掛鞭炮，麻三買的，兩塊錢，一百響。
「麻三，你買的？」
麻三把手在褲子上擦，「雖說偷了八年料，今天頭一回覺得，這廠有我一份。」
九月初，職稱評定的通知下來了，地區人事局的紅頭文件。孫工把文件送到辦公室：「你的工程師，泡湯了。」
陳衛東看到「暫停」兩個字，手指在上面壓了壓：「評了幾批了？」
「三批。第三批，八月二十號截止。」
「今天幾號？」
「八月二十六。」
陳衛東把文件放下，從椅背上拿外套：「去地區。」
「去了也趕不上。」
「趕不上，也得去問問。」他把外套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