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告狀信
林先生來時一身淺灰西裝系個藍領帶,皮鞋擦得亮。進車間沒走幾步,鞋面上落了一層鐵末。
「陳先生,這個廠比我想的大。」他手插在褲兜里,慢慢走了一圈,「雖然機器舊了點兒。」
「機器舊能換,但是工人換不來。」
林先生笑了:「我看得起的是你這個人,不是這些機器。」
「那你看得起的地方,正好是我最貴的。」
他在一台車床前停下,手指頭在導軌上摸了一下:「導軌老遠看著就發亮,保養得不錯。」
「羅師傅管的,八級鉗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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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級在大陸是最高一級?」
「最高一級。」
「那這個人我得見見。」
羅師傅正在磨刀,六十一歲,手上全是老繭,磨完拿手背貼一下刀刃,就知道鋒利不鋒利。
「這位,羅師傅。」
林先生伸手,羅師傅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才握。
「廠里的機器都是你保養的?」
「保養一部分,剩下的徒弟保養。」
「徒弟手藝怎麼樣?」
「一半像我,一半不像。像我的能拿六級,不像的還在磨。」
林先生笑了:「羅師傅說話很實在。」
中午在縣招待所吃飯。林先生帶了兩個人,一個是律師,姓吳,戴金絲眼鏡;一個是翻譯,姓黃,二十來歲,頭髮梳得很整齊。
中午在縣招待所,四菜一湯,一條魚。林先生吃了兩筷子魚就放下。
「陳先生,我這次來談三件事。第一,股份,我要五十一。」
「五十一叫控股。」
「控股我才放心投錢。三百萬港幣,設備、技術、訂單。」
「三百萬港幣折人民幣一百一十萬。」陳衛東把筷子放下,「我這廠固定資產淨值八十二萬。你投一百一十萬要五十一,等於我白送你一半。」
「我帶來的是訂單。」
「訂單我也有。上個月三千台配件,出口東南亞,船已經走了。」
林先生的手指頭在桌上敲了一下:「你這個人不好談。」
「不好談,就先談第二件。」
「牌子。合資以後用我的,我的牌子在香港有市場。」
「牌子不能換。」陳衛東把茶缸往前推了推,「天明牌我跑了四趟工商局,排頭一個,三份表七份合同三份證言,是一條一條跑出來的,不是錢買來的。」
「可以共用。」林先生退了一步。
「共用可以。」陳衛東說,「你的牌子在前,我的牌子在後,我的機器上,得有天明兩個字。」
「這個,可以談。」
「第三件,圖紙。」
「圖紙我要全套。」林先生說,「合資企業,技術要統一。」
「全套不給。」
「給一半?」
「給配件圖。」陳衛東說,「整機圖、刀具圖、裝配工藝,不給。」
「不給,我怎麼生產?」
「你不需要生產。」他說,「你要的是賣。賣,有配件圖就夠了。」
林先生把餐巾拿起來,擦了擦手,擦得很慢:「陳先生,你這個人,把什麼都算清楚了。」
「算清楚了,才敢跟你談。」
「你這樣談,談不成。」
「談不成,我這廠還在。」陳衛東把茶缸端起來,喝了一口,「談成了,我這廠也還在。差別是,談成了,多一條船;談不成,少一條船。」
飯吃到一半,陳衛東去洗手間,回來掏名片,掏得急,一張滑出去落在桌上,正面朝上。
林先生的眼睛掃了一下,停了半秒。名片是澳門何先生的,燙金。
「這位何先生,你認識?」
「上個月來過,談了三天,沒談成。他要四十九,我要五十一,談不攏,他走了。」
「何先生出多少?」
「沒說數,說回去算算。」
桌上靜了一下。吳律師把眼鏡往上推了推,黃翻譯低頭喝湯,湯匙碰在碗上響了一聲。
「四十九,我給你。」林先生把身子往前傾。
「四十九,我要加兩條。第一,品牌共用,我的名字在前。第二,技術指導費,一年一萬五。」
「一萬五?」吳律師把眼鏡摘下來,「這個費用不合理。」
「不合理你可以不給。」陳衛東說,「技術是我的。我派兩個人一年來四趟,教裝配、調試、修配,學會了你們自己干。」
林先生看著桌上的魚,看了幾秒,笑了:「陳先生,你這個一萬五,是買菜送蔥。」
「送蔥,也得有蔥可送。」
「行,四十九就四十九。」林先生伸出手,「四十九,品牌共用,一萬五。合同我帶來的律師寫。」
「合同我也有一個條件。」
「你說,我聽著。」
「設備進來,得走縣裡的審批。審批要三個月,三個月里,我不動工。」
「為什麼?」
「因為設備是合資的,出了事,得說清楚是誰的。」陳衛東說,「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紙。」
合同七月簽,在縣招待所二樓,兩杯茶,一盤瓜子。簽字的時候林先生的筆頓了一下:「你這個廠,將來想做成什麼樣?」
「全省最大。」
「然後呢?」
「全國的。」陳衛東想了想,「然後讓縣裡的人,不用出去打工。」
林先生把筆落下去:「這句話我在大陸聽過很多次。」
「做到了幾次?」
「一次也沒有。你是第一個把這句話說得像帳目的。」
簽完合同的第三天,林先生又來了,這回沒帶律師,只帶了黃翻譯。他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忽然說:「陳先生,我還有一個要求。」
「你說,我聽著。」
「生產,我要管三個月。排產、交貨、質量,我派人按我的法子管,三個月後交給你。」
「三個月,我的工人聽誰的?」
「聽我的。」
「工資誰發?」
「我發。」
「你發,他們就是你的人。」陳衛東把茶缸放下,「三個月後,他們還認我嗎?」
林先生沒說話。
「你這個要求,管的是人。人管過去了,廠就是你的。」
「我沒有這個意思。」
「你有沒有我不知道。」他說,「一個廠,人可以換,機器可以換,帳可以換,就誰說了算不能換。這個換了,廠就散。」
林先生的手指頭在桌上敲了兩下:「你這個話,很硬。」
「硬話,說在前頭。」
「那我不派人了。」林先生站起來,把西裝扣子扣上,「我派兩個技術員,跟著學。」
「學可以。」陳衛東說,「學完了,回香港。」
「回香港。」
「工資你發,飯我管。」
林先生笑了:「飯你管,一天幾頓?」
「三頓,食堂吃,饅頭二兩半一個。」
「二兩半?」林先生愣了一下,「這么小?」
「小,你多吃兩個。」
「吃兩個,就是五兩。」林先生算了算,「比起香港的精緻是要實在。」
八月,港方設備到了,兩台數控磨床。走縣裡審批,審批三個月,九月才落地。
落地那天縣裡來了七八個人,經委的、財政的、銀行的。吊車是借的,司機吊的時候手抖,磨床在半空晃了兩下。
「慢點慢點。」底下有人喊。
「慢不了,兩噸半,慢了更晃。」
包裝拆開,羅師傅圍著轉三圈蹲下看導軌,站起來,臉上說不上高興不高興。
「這床子咋樣?」
「好得讓我心裡沒底。」他說。
「沒底?」
「我這雙手摸了四十年床子。」羅師傅把手舉起來,「這床子不用手摸,用數字。數字說零點零一,它就到零點零一。我的手到不了。」
「手到不了,眼睛到得了。」
「眼睛也到不了。」羅師傅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這床子一進來,我這八級就成了一張紙。」
「成紙,也是張好紙。」陳衛東說,「紙上的東西,能教人。你教出來的徒弟,能開這床子。」
羅師傅沒說話,把手插進袖子裡,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到車間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台磨床,看了很久。
九月,縣裡開招商會。陳衛東上台講了十分鐘,講投多少、產多少、幾年回本。講完底下有人問:「跟港商合資,這廠往後是不是姓林了?」
「廠姓天明。林先生有股份,股份是錢,不是姓。」
「錢多了說話不就算數?」
「按章程說話。重大事項董事會表決,一人一票,他四十九,我五十一。」
「多兩票能頂啥?」
「頂住一件事。」陳衛東把稿子放下,「頂住這個廠不改名。」
散會,鄭書記在門口等他,手裡夾著煙,煙沒點。
「陳廠長,港商的事,辦得漂亮。」
「辦得不算漂亮,辦得算清楚。」
「清楚就好。」鄭書記把煙叼在嘴上,沒點,「縣裡有個事,我得跟你說。」
「你說,我聽著。」
「有人告你。」
「告我啥?」
「告你讓洋人看廠,還告你把技術送給外人。」鄭書記把煙拿下來,「告狀信,遞到地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