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你這法子太狠了
四月的料單送到地區農機公司,胡經理拿紅筆在「鋼材」那一欄畫了個圈,把單子壓到玻璃板底下,一壓十八天。
「胡經理,我那張單子批了沒?」陳衛東搖電話,搖了四回。
「在走流程。」胡經理的聲音帶點電流的響,「一層一層,急不得。上回有個縣的料,走了四十六天。」
「我這要是四十六天,廠子就停了。」
「那也不能怪我。」胡經理笑了一聲,「我這兒就一支筆,八個縣得一個一個來。」
電話掛了。陳衛東站起來拿外套。
「去哪兒?」孫工問。
他把扣子扣上,「當面看看他那支筆,是金的還是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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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農機公司,胡經理正在喝茶,桌上攤著報紙,茶缸邊上還放一碟花生。
「陳廠長來了?坐。」
「不坐。」陳衛東把料單放在桌上,「這張單子,啥時候批?」
「鋼材得看省里指標。快了下個月,慢了年底。」
「下個月我這廠就停產了。」
「停產也不能全怪我。」胡經理喝了一口茶,「八個縣八張單子,我批給誰,不批給誰,都有人罵。」
「那是因為你壓著。」
「我這是為了公平。一批就批給你,別的縣說我不公正。」
陳衛東不理會,把單子翻過來指著角上的日期,「我這張四月三號,你壓了十八天。」
胡經理的眼睛在日期上瞟了一眼,手指頭把單子往回抽了半寸:「這個,我得查查。」
「那你現在就查,我在這兒等著。」陳衛東把手按在單子上,不讓他抽走。
胡經理抽了兩下沒抽動,臉鬆了下來:「陳廠長,你這是……」
陳衛東把手拿開,坐到椅子上,「胡經理,你查,我不催。」
胡經理翻登記簿,翻了二十分鐘,翻到四月。
「四月的單子七張,你這張排第五。前四張批了兩張,四月一號、二號報的。」
「一號二號的批了,三號的沒批。」陳衛東把身子往前傾,「胡經理,你這支筆,是看人下筆的。」
辦公室里靜了一下。胡經理合上登記簿,拿手在上面按了按:「這話說重了。」
「說重了,你就當我沒說。」陳衛東站起來,把料單收進兜里,「料我不在你這兒要了。」
「不在我這兒要,你去哪兒要?」
「去有料的地方要。」
「沒啥意思。」陳衛東走到門口,回頭說,「胡經理,你這個經理,管八個縣的料,管得挺公平。公平得八個縣都停產,那就叫公平?」
出了農機公司,他沒回縣,去了地區機械局。局長姓聶,五十來歲,見他進來,把煙掐了。
「陳廠長,你那料的事,我知道了。」聶科長把椅子拉開,「坐。胡經理那個人,我知道,他不是壞,他是怕。」
「怕啥?」
「怕擔責任。批快了人家說他偏心,批慢了挨罵,可責任還是在他。他寧可挨罵,也不擔責任。」
「挨罵不擔責任,廠子就停產。」
「廠子停產是廠子的事。」聶科長把煙盒推到桌子中間,「他這麼想,你不能這麼想。你得給他一個不批不行的理由。比方你這料是給出口乾的,出口有外匯,外匯是省里要的。他不批,省里問下來,他擔不起。」
陳衛東的手指頭在膝蓋上點了兩下:「這個理由,得先有出口。」
「你有出口?」
「現在沒有。」他說,「可以有。」
「可以有,就先辦。」聶科長把煙點上,「辦成了,你拿著省里的批文來找他。他看見批文,不用你說話,他自己就把料批了。」
回縣第三天,縣裡開擴權十條的會。會議室里坐了三十幾個人,縣長坐中間,兩邊是各局的局長,牆上掛著一條橫幅,橫幅是紅布白字,字是「擴大企業自主權座談會」。
縣長先講話,講了二十分鐘,講的是「十個方面,條條落實」。講完了,讓各廠提意見。
陳衛東站起來,手裡一張紙,紙上抄著十條。
「第一條,利潤留成。交完稅,剩下的廠里支配,不用一層一層報批。第二條,自銷,計劃外的產品自己賣,價格在規定範圍里浮動。第三條,留成資金用於技術改造,報備就行。」
他往下念,念到第七條,底下的局長開始交頭接耳。念到第十條,他把紙放下:「十條,我一條不落,全要。」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縣長的手指頭在桌上敲了兩下:「十條全要,你擔得起?」
「擔不起我寫檢查,廠里退回老辦法。老辦法就是伸手要錢,我現在也會伸手。」
底下人笑了。縣長也笑了:「行,十條給你。給了你,別的廠也要,一個縣不能只給你一家。」
「別的廠要,也給。」
「給了,縣裡就沒錢了。」
「縣裡沒錢,是因為廠里沒錢。」陳衛東說,「廠里有錢,稅交得多,縣裡才有錢。」
這話說完,會議室里靜了三秒。縣長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陳衛東,你這個人,說話不給人留後路。」
「留後路的話,我留著回家說。」
散會後,鄭書記在樓道里等著他。鄭書記五十來歲,頭髮梳得整齊,手裡夾著煙,煙快燒到手了,他還夾著。
「陳廠長,你那個十條,我看了。」
「鄭書記,您看完了,有啥意見?」
「意見有。」鄭書記把菸頭按進牆上的菸灰盒,「你這十條,等於把縣裡的權拿到廠里去了。」
「權沒拿走,是往下放。」
「以前買一台床子,報到縣裡批,批了才買。現在你自銷自買,誰管你?」
「帳管我。」
「帳是紙,紙是死的。」
「查帳的人是活的。」陳衛東說,「您要管我,不用管我買啥,管我交多少。交夠了剩下我自己擔,交不夠您撤我。」
「撤了你,廠子垮了誰擔?」
「憑這三年,一年一個台階。」他把挎包帶子往上提了提,「第一年帳上八千塊,今年四十二萬。這個台階,是踩著錢上來的,不是踩著話上來的。」
鄭書記看著他,看了很久,把空煙盒捏了一下,捏成一個團:「你這個人,膽子大。」
「膽子不大,就守著一個廠,守成二輕廠那樣。」
鄭書記的臉變了一下。二輕廠那三百人,是他分管的口子,去年差點散了攤子。
「行,十條給你,半年。」鄭書記把煙盒團扔進垃圾桶,「半年交不夠數,你把權退回來,當著全縣的面退。」
「退的時候,我也當著全縣的面說清楚,為啥沒交夠。」
鄭書記走了,走到樓梯口,回頭說了一句:「陳衛東,你這個人,讓人不放心,可也讓人放不下。」
五月,料還是沒批。陳衛東不跑農機公司了,改跑省城,跑了三趟,第三趟把地區出口公司的科長堵在樓梯上。
「出口的單子,能不能給我一張?」
「你有出口產品?」
「剝谷機,一百六十台在外頭轉著。」
「出口要有渠道。」
「渠道我找。」
科長笑了:「正在找,就是還沒找著。」
「沒找著,先給我一張小單子,我自己找船。」陳衛東說。
科長看了他幾秒:「你這個廠我聽說過,'天仁那個不要命的'。」
「不要命,才敢要單子。」
「行。三千台配件,出口東南亞,一個月交貨,交不了賠貨值三成。」
陳衛東站在樓梯上,手指頭在挎包帶上掐了一下:「這單子,我接。」
回縣,他把單子拍在桌上:「三千台配件,一個月。」
孫工看了半天:「一天干八個鐘頭干不出來。」
「那就干十二個。」
「人受得了?」
「這單子接下來,料就有了。」陳衛東把單子翻過來,指著上頭一行字,「出口單子,省里有指標,直接調。」
孫工的眼睛在上頭停了三秒,忽然笑了:「你這是拿洋人的單子撬胡經理的筆。」
「撬筆不用刀。」他把單子收起來,「給他一個不批不行的理由,他自己就批。」
第二天,他帶著出口單子的複印件去了地區農機公司。胡經理看見複印件,臉白了半度。
「這個,省里的?你啥時候弄的?」
「昨天。」
胡經理把複印件看了三遍,看到「賠款」兩個字,手在紙上按:「這個料,我今天批。」
「今天就批?」
他把筆拿起來,筆尖頓了頓,「對,你這個法子太狠了。」
「不狠,料就壓在玻璃板底下。」
「你早拿出來,我不就批了?」
「早拿出來,就沒有這個法子了。」陳衛東把料單收好,「你這個筆,往後還是按日子批。按日子批,誰也不用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