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漲工資


  三個廠並成一個公司,牌子掛上紅綢子一揭,底下是塊銅牌,上頭寫著天仁縣天明農機工業公司。

  孫鉗工站在牌子底下仰著臉看了半天,抬手拿指頭在銅字上量了量,說這塊比原來那塊長一尺二,字反倒小了,「農機工業」四個字小得跟螞蟻似的。

  陳衛東站在他旁邊說,「不拘小節,往後人家問你在哪個單位,你說天明的,人家就知道是哪個廠。」

  縣裡來了六個人,地區來了兩個,站在門口等著講話。講話講了二十分鐘,講的是三廠合一、規模經營,講完讓陳衛東說兩句,他站在台階上說了三句。

  「三個廠從今天起一個帳,誰也別想留小金庫。人不裁,崗不動,工資照發!最後,下個月起工人工資漲一級。」

  底下靜了兩秒,然後就炸了,有人問漲一級是多少錢,有人問廠長說話算不算數,還有人扭頭跟旁邊的人對眼。

  陳衛東把手抬了一下:「算數,一級七塊,從四月一號起發到手上。錢從哪兒來?去年三個廠合起來利潤五十八萬,拿十二萬出來漲工資,一千二百人一人七塊,一個月八千四,一年十萬零八百,剩下兩萬留著發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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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得最快的是金工車間的吳師傅,他手指頭在空氣里點了好幾下,忽然喊:「廠長,我一個月四十二,漲一級是不是四十九?」

  「對,下個月就是四十九,一分都不得少你的。」陳衛東說。

  吳師傅掰著手指頭算,說四十九能買七斤肉。陳衛東說七斤肉一頓吃不完,他說吃不完分三頓,一頓兩斤多,說完自己先笑了。

  散會以後孫鉗工擠到前頭,懷裡抱著一個布包,包里是他的工資條,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磨圓了。

  孫鉗工問他自己這個漲多少,陳衛東說五級漲到六級,七塊。

  孫鉗工把工資條打開看了看,又疊上,說這一級他等了八年。陳衛東說等了八年今天漲了,他說今天漲了我得請你吃肉,吃肉那天我叫你。陳衛東說叫我可以,別叫一屋子人,他說不叫一屋子,就叫你一個,說完又想起件事,說漲工資這個事你辦得急,按規矩得報縣裡批,批下來才發,你先發了後報,這叫先斬後奏。

  「奏了,昨天就奏了,報批的紙我昨天送去了。」

  「送去了,人家眼下還沒批。」陳衛東說。

  「沒批你就敢發?」孫鉗工把布包往懷裡塞了塞。

  「先發下去,批文後頭補。」陳衛東說,「批下來是四月,發下去也是四月,等批下來再發,工人拿到手就到五月了。差這一個月,人家家裡等著這七塊錢買糧。」

  孫鉗工看著他看了兩秒,說你這個廠長膽子大,陳衛東說膽子不大,一千二百人跟我幹啥。孫鉗工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說那七塊錢他先不花,等批下來再花。陳衛東問為啥,他說批下來這錢才踏實。

  縣裡的批文四月中下來的,比報批晚了半個月,會計拿著批文跑進辦公室,說批了,一分不少。

  「批了就補,四月發過的五月照發。」陳衛東說,「四月的差額五月一起補上,多花八千四,這錢是我先發的,差錯我自己擔。」

  五月十號補發的錢發下去,金工車間的工人排隊領,領到吳師傅的時候會計多給了他七塊。吳師傅把錢數了兩遍塞進口袋,走到門口站了一會兒又回來,說這錢他拿得不安心,廠長先墊的,廠里多花八千四,這八千四是不是從獎金里扣。

  「這錢不扣。」會計說,「廠長講了從利潤里出,利潤少了明年再掙。」

  吳師傅把口袋拍了拍走了,走到車間門口回頭喊了一句,說廠長,這七塊錢他記住了。

  五月底孫鉗工請吃肉,就在廠門口那家小館,一盤迴鍋肉,一盤炒白菜,兩個饅頭。孫鉗工把肉往他碗裡撥,說七塊錢買的,得吃完。陳衛東說一人一半,他說我吃過了你吃。吃完結帳孫鉗工搶著掏錢,掏出那個布包,工資條還在裡頭。

  六月宿舍樓蓋好,四層,磚牆,水泥地,扶手是鐵的。分房按分數算,工齡、貢獻、困難三條,陳衛東排到第四十幾。分房小組的人說廠長你這分數能排前頭,工齡從七零年算,貢獻更不用說。

  「按規矩算,七七年到八二年我在學校,這五年不算工齡。貢獻分我承認,困難分不承認,我有宿舍住。」陳衛東說,「單身宿舍也是宿舍。」

  表改了重算,他排第四十七,分到三樓靠里那間,二十八平米。

  榜貼出來那天,二樓樓梯口圍了一圈人,一個姓方的老工人拿著紙從上往下找,找到自己的名字在第五十三,往後退了一步,說排在我前頭那個去年才進廠。分房小組的人說人家貢獻分高,一年改了三台床子。

  老工人說改床子算貢獻,砌牆算不算,我那牆砌了四十年。陳衛東從樓上下來正聽見,說砌牆算,明年分房單列一條苦活累活,誰幹過誰記上。老工人把手裡的紙折起來,說這句話他記著。

  八月娘搬進樓房,搬家那天陳衛東借了一輛板車拉了兩趟,物件不多,一張木床、兩個箱子、一口鍋、一摞碗、一台縫紉機,還有一袋玉米面。

  娘仰著頭看樓,看到四樓脖子都仰酸了,說這樓真高,跟縣城百貨大樓一樣高。陳衛東說咱們住三樓。上樓的時候娘扶著扶手一級一級上,到二樓停下來喘了口氣,說這扶手涼,陳衛東說鐵的冬天更涼,她說涼怕啥,有扶手就不錯了,以前在隊裡上坡下坡連個抓的地方都沒有。

  進了屋娘先看窗,拿手在玻璃上摸了一下,說這玻璃透亮。陳衛東說能看見外頭的樹,她推開窗,風灌進來把桌上兩張紙吹起來,她說這風比隊裡的風乾淨。

  下午她去開自來水,擰了一下,水出來了,她嚇了一跳把手縮回來,水還在流。

  「這水自己就出來了?」娘把手舉在胸前,不敢往回擰。

  陳衛東說擰一下就有,不用人挑。

  她關上又擰開,擰了三回,問這水花錢不。陳衛東說一噸三分,一個月九分錢。娘看了很久,晚上做飯洗菜,把洗菜水接在盆里,接滿了端到衛生間倒進一個大桶。

  陳衛東問她這是幹啥。

  「沖廁所用,這水洗過菜還能沖廁所,倒掉可惜。」

  陳衛東說娘,一噸水才三分錢。

  「三分錢也是錢。」她把盆放下,拿手在盆邊上抹了一圈,「在隊裡挑一擔水得走二里地,這水自己流出來,流出來就倒掉,我心裡過不去。」

  陳衛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把盆端來端去,端了三趟沒說話,末了說樓里有洗衣機,轉一轉就乾淨。娘問洗衣機是個啥,他說洗衣服的機器,她說乾淨也不如手洗,手洗知道哪兒髒。

  九月公司掛牌半年,帳上有了數,會計把報表貼在牆上,紅紙黑字,利潤那一欄寫著六十四萬。

  「六十四萬,比去年多二十二萬。」會計的手指頭在紙上點,「多出來的一半是三個廠合的,一半是漲工資漲出來的。」

  「漲工資咋還漲出利潤了?」

  「工人幹得多,以前一天干八個鐘頭,現在干九個,多一個鐘頭一個月多出兩萬多個工時,值三萬塊。」

  底下圍著看報表,有人問廠長明年漲不漲,陳衛東說漲,明年接著漲。又問漲多少,他說看利潤,利潤漲一半工資漲一級。有人跟著問利潤要是不漲呢,他說不漲就不漲,我不哄人。

  十月縣裡讓陳衛東講經驗,他講了三個廠怎麼合、帳怎麼並、人怎麼留。講完底下一個廠長問合的秘訣是啥,他說先把帳並了再把人並了。那個廠長說帳並了人不服呢,他說人不服是因為帳不清,帳清了誰多誰少一目了然就沒人鬧。那個廠長說有些人帳清了也鬧,陳衛東把稿子放下,說那就讓他鬧,鬧完了帳還是那個帳,鬧累了就不鬧了。

  散會鄭書記在門口等他,手裡夾著煙:「陳廠長,你那個漲工資的法子,縣裡討論了三天。」

  他問縣裡討論出個啥結果。

  「結果是別的廠也要漲。」鄭書記吸了一口,「可別的廠沒你那六十四萬,他們漲了就得虧。」

  「虧了那就別漲。」陳衛東說。

  「可你不讓他漲,工人就要鬧。」鄭書記把煙從嘴上拿下來。

  「鬧就讓他們鬧,鬧完了帳還是那個帳,少一分錢工人就不鬧了?」陳衛東說。

  鄭書記看著他,煙在指頭間燒著,燒到一半按滅了:「陳衛東,你這個話,說起來輕巧。」

  「輕巧是因為我這兒有帳。」他說,「鄭書記,您那邊要是也有帳,說起來也輕巧。」

  鄭書記的臉沉了一下,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行,我記著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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