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十二個人一個一個核實


  告狀信兩頁紙,頭一行寫著「關于天仁縣機械廠廠長陳衛東若干問題的反映」,底下三條.

  鄭書記把信攤在桌上,手指頭在上頭點點,問這三條你是咋看的。

  陳衛東看到第三條,手指頭在自己人三個字上摸索:「第三條是真的,廢料包給了丁建國,小丁的表舅。」

  「知道是自己人,你還包給他?」鄭書記從煙盒裡抽了一支,沒點,夾在手指頭上轉。

  「他出價最高,一斤廢鋼別人給六分,他給七分五,一年下來多交一千三。」陳衛東把信推回去,「一千三夠廠里發兩回獎金。要避嫌包給六分的,帳上就少這一千三,我拿啥給工人發?」

  「人家不管你帳上多一千三,人家只看見自己人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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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你自己去說,我說了人家不信。」鄭書記把信折起來。

  「那就讓人家來查,查出來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陳衛東說,「得讓審計來一筆一筆翻,可有一樣得查清楚,丁建國是多交了錢還是少交了錢。」

  審計組十一月初來,三個人,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女同志,姓周,戴眼鏡,說話慢,問話細。

  「陳廠長,我們先查廢料這一塊。」周組長把本子攤開。

  陳衛東開柜子,把合同、磅單、結算單碼齊,說那就從廢料查起,你想看哪本我拿哪本,晚上接著查,我讓人把燈給你們留著。

  周組長問廢料承包的合同有沒有,他抽出一本手寫的。

  「去年簽的,一直鎖在柜子里。」他把本子遞過去,「一斤七分五,一年保底一萬八千斤,一季度結一回。去年交了一萬九千二,今年到十月交了一萬六千八。」

  周組長對著市場價看了半天,心裡清楚這個價比市面上高一截。

  「高一分五。」陳衛東說,「別人承包只拉好的,剩下的在池子裡堆著,他連池底的油泥都清,一年清三回池子。油泥鐵末清一回得兩天,誰也不願意干。」

  周組長把合同夾進本子,說去池子現場看看。

  廢料池在廠區西頭,三米見方的水泥池子,池壁上掛著鐵末,池底一層油泥。丁建國正在清池,光著膀子,鐵鍬往板車上鏟,鏟一鍬抖一下,抖完了再鏟。

  「這個池子多久清一回?」周組長站在池邊上問。

  丁建國把鐵鍬拄在地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說三個月清一回,清完拿水沖一遍晾兩天,油泥里摻著鐵末,一斤三分賣給磚廠,摻進磚里磚結實。

  他從兜里摸出一張複寫的紙條遞過去,說這一車二百八過了秤,簽名的是廠里老宋。

  周組長看了看紙條夾進本子,問他跟小丁啥關係,外甥在廠辦當副主任,他承包廢料,人家背後會怎麼說。

  「說我靠外甥唄。」丁建國把鐵鍬放下,「可我去年三月包的池子,他今年五月才當副主任,我先包的,他後當的,這兩件事趕不到一塊兒去。」

  周組長在本子上記了一筆,說這個日子得核實。

  核實下來,丁建國承包是去年三月,簽合同的是老宋,不是小丁;小丁五月才當上副主任,當上以後沒參與過廢料承包的任何一次結算。

  「這一條不成立。」周組長把本子合上,「可還有一條得說說,小丁寫的那份材料。」

  材料十月寫的,三頁,說廠長定勞模名單不合程序,遞到地區,抄送縣裡,簽名寫的是「技術科丁」。

  周組長把材料放到小丁面前,問他這份材料是不是他寫的。

  小丁二十四歲,描圖員出身,字寫得好,坐在椅子上,兩隻手絞在一起,絞了半天才點頭。

  「寫的時候有人跟你說過啥?」

  「田科長說,勞模名單是廠長一個人定的,不合程序,讓我反映。」

  周組長又問人家說一句你就寫,小丁說我覺得他說得有理。

  「有理沒理先擱一邊。」周組長翻到第二頁,指著上頭的字,「這上頭寫名單里沒有一線工人,你核實過沒有?」

  小丁不說話了。

  「名單上有羅師傅、吳師傅、麻三,都是一線。」周組長把紙推到他眼皮底下,「這一句是筆誤,還是你沒核實?」

  小丁的頭低下去,抬起來的時候眼睛紅了:「我沒核實,沒想到還要核實。」

  「寫材料不核實就寫,這能叫材料?」周組長把材料收起來,「這份退回去。反映問題不犯錯,錯在你反映的是真的,真的我們查,假的我們退。」

  「那我這個副主任……」

  「副主任是廠里任的,讓廠里處理。」周組長站起來,把椅子往回推了推。

  審計組走的那天,陳衛東送到廠門口,周組長拉開車門又回過頭,說廢料的事沒問題,勞模的事材料不實,可還有一條他們得帶走,那份告狀信是誰寫的還得查,信上的字跟小丁的字不是一個人的。

  「我知道個大概,可我不說。」陳衛東說,「說了就成了我告他,人家告我我不怕,我告人家那就成了另一碼事。」

  周組長把手搭在車門上看了他兩秒,說你這個人有點意思,沒拿理當幌子,說完把車門關上,車開出去二十來米又落下窗,說陳廠長,你那柜子里的帳接著這麼記。

  審計組走了以後,廠里開了個會。小丁站在會議室門口,手裡捏著一份檢討,三頁,字還是好字,就是行距不勻。

  「廠長來了?進來坐。」

  小丁坐下,把檢討放在桌上,手在紙上按一下又收回去。

  「這份檢討寫給誰,寫給廠里還是寫給我?」陳衛東把檢討推回去,「我不要檢討,我要你一句話,寫那份材料是你自己覺得不對,還是別人讓你覺得不對?」

  「一半一半,一半是我自己看著不對勁,一半是他說得有道理。」小丁把手在膝蓋上按了按。

  「那眼下你自己覺得對不對?」

  「不對。我寫沒有一線工人,名單上明明有三個一線。」小丁的手指頭在桌上摳了一下,「寫的時候腦子裡全是廠長一個人定,後頭那句也跟著寫歪了。」

  「那就重寫一份,寫你核實過的。核實過的才叫材料。」

  小丁問這份寫完交給誰,地區那邊還報不報。

  「給我,我看完存檔,地區那邊不用再報。」陳衛東說,「存檔的意思是這件事到此為止,你別在心裡壓著。」

  小丁走到門口又回頭:「廠長,我表舅那事……」

  「核實清了。他多交一千三,我給他補了五十塊清池費。清池是額外的活,該給錢。這錢走帳,不走人情。」

  小丁的眼睛紅了,把材料抱在懷裡走出去,走到院子裡才直起腰。

  第二天田科長來找他,進門把手插兜里,站得離桌子有點遠。

  「廠長,小丁那事,是我多嘴了。」

  「多到啥程度,你跟他都說了啥?」陳衛東問。

  「我跟他說名單不合程序,沒想讓他寫材料。」田科長把手從兜里拿出來,垂在身側,「是我嘴不好。」

  「你這一句話,差點把一個二十四歲的娃兒推到地區去。」陳衛東站起來走到窗邊,「材料寫狠一點,這一輩子就掛上號了,往後誰提起他,頭一句就是'那個告廠長的'。」

  田科長的臉白了一下:「我沒想到這一層。」

  「沒想到就得想。你跑銷售跑得好,這個我承認。」陳衛東轉過身,「可管人得往前看三步,看一步是幹活,看三步才是管人。往後你要說誰不好,先跟我說;跟我說我改過,往外說,就是把廠里的事變成外頭的事。」

  「廠長,我記住了,往後嘴上先過一遍。」

  「記住了就去跑你的銷售。」陳衛東把筆拿起來,「這個月還差三十台,你給我跑回來。」

  十一月下旬,勞模名單貼出來,紅紙黑字,十二個人,第一個羅師傅,第二個吳師傅,第三個麻三。

  麻三站在名單前頭看了半天,問廠長他這個人偷過料也能當勞模,問完又問了一遍,像自己也不信。

  「能,咋不能,勞模看的是今年幹了啥,不看前年。」

  「去年我偷料,今年我砌牆。」麻三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牆砌得不好看,可它擋住了料。」

  「擋住料就是功勞。」陳衛東拿手指頭在名單上點了點他的名字,「名字貼出來了,往後得對得起這三個字。」

  麻三忽然抬手,把名字上的灰撣了撣。

  名單貼出去第三天,地區來了電話,說有人反映勞模名單有假,要派人下來核實。

  「那就核實,十二個人一個一個核實。」陳衛東說,「核實完要有一個假的,我把名單撕了重貼,重新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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