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記住,動手時留活口
無盡沙海地下三十丈,極樂黑市的通風銅管不斷噴出夾著沙粒的熱氣,地下城池卻被日光石照得通明。
青銅錢莊的總庫大門敞開,四名身形壯碩的魔修夥計光著膀子,抬著紅木箱走向外面。
箱蓋敞著,三千塊中品靈石整齊碼放,被牆上的日光石照出一片青翠亮光。
這是地庫里最後的現銀。
楚南樓穿著雲紋錦袍,手裡抓著紫玉煙槍,站在空蕩蕩的金庫中央。
他吐出辛辣青煙,眼窩深陷,眼白布滿血絲,臉色泛著久未休息的蠟黃。
玄鐵貨架已經空了,他的精神卻高漲得嚇人,臉上帶著勝券在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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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計把最後一箱靈石抬過門檻,轉身行禮,說道:「掌柜的,庫房見底了。連壓箱底的五百塊備用靈石也搬走,等會兒盤口有人換現錢,咱們帳上拿不出一塊靈石。」
楚南樓用煙槍敲了敲鐵門,清脆聲響在金庫里迴蕩。
他冷聲問道:「換現錢?」
「外面那群散修為了任務券,連親爹都能推開。誰會拿能生金蛋的憑證換死錢?」楚南樓吐出煙氣,吩咐道,「把三千靈石送去東市掛單台,分批掛出,把純陽劍宗任務券的盤口價頂到兩百一十塊中品靈石。」
「遵命。」
夥計快步離開。
楚南樓抓著煙槍,心裡盤算起接下來的安排。
再撐三天。
多寶閣總閣大典查帳,只剩三天。
只要任務券的價格保持在兩百塊中品靈石以上,他手裡的八十萬張空憑證就能在總帳上撐出一億六千萬中品靈石的帳面財富。
挪用公款填靈田期貨的五十萬虧空,算得了什麼?
借九幽堂二十萬高利貸,又算得了什麼?
《極樂寶典》早已替他重新整理了資產負債捲軸。
那些爛帳被寫成宗門成長基金的前期投入,虧空也被包裝成擴張所需的成本。
等總閣巡查使者到達無盡沙海,見到的將是一個憑藉金融手段讓錢莊起死回生的商業奇才。
楚南樓這個名字,也會從邊境分號掌柜,變成總閣副掌柜的熱門人選。
那張椅子,他坐定了。
楚南樓收起煙槍,沿著環形木梯走上挑空迴廊。
錢莊大堂和外面的黑市主街擠滿了人,汗酸味、劣質靈煙的嗆味混在一起,幾十萬散修的喊聲沖得屋頂都在發響。
街心的掛單石碑高高立著,陣法投出的朱紅數字接連變化。
一百九十八。
兩百零三。
兩百一十!
數字每次跳動,石碑周圍便響起一片歡呼。
「兩百一十了,又漲了七塊中品靈石!」
「楚掌柜真是活菩薩!這種買賣也能讓咱們碰上!」
櫃檯前的木欄被人潮擠得不停作響。
散修們舉著儲物袋、房契和靈獸契約,爭先恐後往裡面遞。
隊伍前方站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散修。
他彎著腰,青布道袍上滿是補丁,懷裡捧著生鏽鐵盒。
盒裡裝著他積攢兩百年的家底,七十塊碎靈石和三張下品聚氣符。
夥計掃了一眼,冷聲說道:「老頭,這些碎靈石連半張任務券的零頭都不夠。讓開,別擋著後面買整手的大爺。」
老散修急得額頭冒汗,隔著木欄跪了下去,額頭撞在黑石地面上,連聲哀求:「小哥,行行好!我這把老骨頭也能抵給錢莊!」
「我困在練氣六層快五十年,壽元只剩三年。楚掌柜當著全城修士發過心魔大誓,多寶閣家大業大,會替所有人兜底。任務券只漲不跌!」
「求你讓我買上一份,哪怕只有四分之一也行。等價格漲到三百塊靈石,我就買破障丹,再活五十年!」
夥計皺眉抓過鐵盒,從櫃檯里取出一張蓋了印的黃紙,丟到他面前。
「算你運氣好。四分之一份額的任務成長收益憑證,拿著。下一個!」
老散修雙手捧起黃紙,貼在胸前,坐倒在地。
他笑得眼淚鼻涕糊滿臉,像是已經看見了五十年後的日子。
後方的年輕劍修大步走來,將一柄靈光流轉的長劍拍在櫃檯上。
「二階上品青鋒劍,我家傳的。」
他又取出九幽堂的借契,壓在劍旁,說道:「再加三千靈石借契,日息五分,我照認。全部換成任務券,三十倍槓桿拉滿!」
年輕劍修臉色漲紅,聲音蓋過四周喧鬧。
旁邊同伴抓住他的衣袖,急聲勸道:「師兄,日息五分的高利貸會要命。盤口下跌,你的劍保不住,往後還得去九幽堂當礦奴。」
年輕劍修甩開他的手,唾沫落在地上。
「跌?睜大眼睛看看那塊碑!任務券開盤至今,哪天跌過?」
「多寶閣掌握天下七成靈石礦,他們發行的收益券會賴帳嗎?」
「明天價格衝到兩百五,我轉手就賣。到時候去神劍城買一座帶靈泉的三進宅院,再把春風樓的紅牌仙子贖出來當道侶!」
他指著同伴罵道:「你連這點膽量都沒有,就一輩子待在外門洗靈草吧!」
夥計收下長劍和借據,把一疊任務券推到他面前。
這樣的場面遍布整座黑市。
有人賣掉本命法寶,有人抵押師門傳下的功法玉簡,還有宗門執事悄悄挪出公款買券。
所有人都盯著上漲的價格。
只要能把手裡的紙賣給下一個進場的人,這張紙就能換來宅院、靈丹和更高的身份。
至於任務券背後有沒有真正的宗門資源支撐,已經無人追問。
黑市主街盡頭,多寶閣分號的三層閣樓里,雕花窗欞留出一條縫。
錢多多站在窗前,穿著金絲掐腰長裙。
她雙手扣在身前,手指輕輕發顫,胸口隨著呼吸起伏。
灰袍老嫗周嬤嬤站在她身後,低聲說道:「小姐,外面的盤面太兇險。楚南樓把錢莊現銀全砸進去,現在價格已經拉到兩百一十塊中品靈石。」
「按照陸顧城的方案,暗盤裡掛了八十五萬張空單,還是五十倍槓桿。帳面浮虧擴到十五萬靈石了。」
「盤口再漲十個點,您私庫的一萬七千塊保證金就會被清算陣法抹掉。」
周嬤嬤停了片刻,又說道:「老奴查過,楚南樓的錢莊確實拿不出存銀。可散修還在借錢進場,他們的貪心正好替楚南樓接住了拋單。」
「要不先平掉三成空單,至少留住一部分本錢?」
錢多多望著樓下的人群,咬住下唇。
她是多寶閣少閣主,從小在金山銀海中長大,算帳和看盤都比旁人精明。
可眼下的局面已經越過了正常買賣,整座黑市都被貪慾推著向前沖。
這是個瘋局。
楚南樓瘋了,幾十萬散修也瘋了。
陸顧城那張帶著玩世不恭意味的臉,卻在她腦海里越發清楚。
那個練氣四層的外門弟子,曾在柴房裡拆解整套次級貸款騙局,神情鎮定,像是早已看穿了所有人的下場。
「等信號。」
那句話還在她耳邊迴響。
錢多多閉上眼,胸口起伏得更急,領口露出的肌膚泛起淺紅。
對賭協議立下了天道誓約。
此刻平倉認輸,她會賠掉一萬七千靈石,也會失去爭奪總閣主之位的資格。
協議暗紋里還寫著勞務抵債條款。
她得換上陸顧城指定的衣服,去純陽劍宗的柴房端茶倒水、捏肩捶腿,服侍那個混蛋整整一個月。
想到自己穿著薄薄的雜役短裙,跪在陸顧城腳邊任他使喚,還要防著那雙不安分的手到處亂摸,錢多多耳根燒得發燙。
「不平倉!」她睜開眼,聲音落得乾脆,「一張空單都不准動!」
周嬤嬤怔了一下,問道:「小姐,您真要把全部籌碼押在那個外門弟子身上?他若失手……」
「沒有這種可能!」錢多多跺了跺繡鞋,裙擺隨之晃動。
她咬牙說道:「他敢坑本姑娘,我就去柴房穿那身衣服!」
「天亮之前,誰敢動我的盤口,我就剁了誰的手!」
周嬤嬤看了她一會兒,輕輕嘆氣,退到陰影里。
深夜過去,黑市的喧鬧逐漸消退。
錢莊二樓暗室中,楚南樓坐在紫檀木椅上,將杯中火蠍靈酒一口飲盡。
掛單石碑的價格定格在兩百一十五塊中品靈石。
散修們離開了大半,回到各自洞府,做著明日暴富的美夢。
大廳里只剩幾個雜役清掃地上的廢紙。
楚南樓揉著額角,酒意湧上來,眼皮越來越沉。
半夢半醒間,他看見三天後的總閣大典。
金碧輝煌的大殿裡,七大洲分號掌柜分列兩旁。
平日裡高高在上的總閣主錢萬三親自走下台階,滿臉喜色,抬手重重拍在楚南樓肩上。
「南樓,無盡沙海這局辦得漂亮!你讓錢莊轉虧為盈,手段確實高明。」
「從今天起,你就是總閣第一副掌柜。下一任閣主的位置,也只有你配坐!」
楚南樓在夢裡笑出了聲,嘴邊淌下一縷涎水。
他不知道,數千里外的沙海深處,正在醞釀一場足以摧毀所有美夢的變故。
狂風卷過戈壁,碎石撞在殘牆上,發出尖利聲響。
無盡沙海腹地,廢棄的黑石驛站早已荒敗。
土牆斜在沙丘後方,勉強擋住夜風。
陸顧城和白若冰穿著夜行衣,伏在冰冷黃沙里。
陸顧城嘴裡咬著枯草,身體貼住沙地,純陽霸體的氣血收斂到極低,只在體外留下一層溫熱,擋住沙夜寒意。
白若冰貼在他身側。
黑色夜行衣勾出她挺拔的身形,頸間禁靈項圈壓住大半修為,渡劫期魔尊的感知仍然敏銳。
她的青絲用布帶束在腦後,幾縷碎發被風吹到陸顧城頸側,帶來輕微的癢意和幽冷香氣。
下方的乾涸河谷里,三輛玄鐵鏢車停在驛站空地。
四階黑鱗巨蜥伏在車前,八名血煞宗修士分散守衛,腰間都掛著血光流轉的骷髏令牌。
驛站另一側,幾道身影藏在斷牆後緩慢靠近,那是楚南樓派出的護衛隊。
白若冰貼著陸顧城的小臂,體內九幽魔氣沿經脈緩緩流動。
沉寂千年的魔尊,終於等到了再次見血的機會。
她曾坐在純陽劍宗主峰,看著正道魁首和魔道餘孽暗中交易,看著凡人和低階修士被當作維穩祭品。
如今,她要親手揭開這層遮羞布。
陸顧城側過臉,目光落在她冷艷的側顏上。
他抬手按住她的後腰,輕輕捏了一把。
白若冰身子顫了顫,轉過臉,用神識傳音斥道:「混帳東西,什麼時候了還動手動腳?」
陸顧城湊到她耳邊,笑著說道:「記住,動手時留活口。」
「我要他們當面交接,讓雙方互相咬起來。留影石準備好,整段畫面都錄清楚。」
白若冰壓下耳根的熱意,點了點頭。
黑暗中,她的眼睛染上血色。
下一刻,陸顧城抬手打出信號。
驛站兩側,同時有人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