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情斷
紀眀昭看著他,終於還是側開了身子。
「進來吧。」
謝宴眼睛一亮,快步跟了上去。
她將他引進屋子,看著他一身的狼狽和酒氣,忍不住蹙眉:「怎麼將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說罷,便喊來了平哥兒去燒水,又從柜子底下翻出一套乾淨的粗布衣裳遞了過去:「既是生辰,自是要乾乾淨淨做自己。」
「這不比侯府,三公子湊活著穿。」
謝宴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那套男人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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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眀昭知道他是多想了,不耐放地將衣服扔在榻上,解釋道:「是我做給平哥的,他馬上也要及冠了。」
說完,便轉身出去了。
水汽在屋內瀰漫,他整個人都泡在桶中,溫熱蓋過頭頂,頓時衝散了他宿醉的不適感,他半倚在桶邊,耳邊是紀眀昭同孩子們玩樂的聲音,他透過門縫向外看,那是他從未見過的紀眀昭,鮮活,美好,令他心嚮往之。
他穿好衣裳推開門,院內已經擺了小桌,上面擺著一碗熱騰騰的湯麵。
巧兒姐邁著小短腿從裡屋跑出來,從懷中掏出一個蘋果:「哥哥,生辰快樂。」
謝宴蹲下身,笑著抱起她:「你是叫巧姐兒嗎?幾歲啦?」
方才在胡同里,他好像聽到紀眀昭就是這麼叫她的。
「我三歲半了。」巧兒姐奶聲奶氣地回道:「阿姐說,我已經是大孩子了。」
「大孩子還不快下來,讓哥哥吃麵。」
紀眀昭從廚房出來,腰間還繫著圍裙,一副賢惠的模樣。
謝宴頓時看直了眼。
一瞬間,他竟有了種家的感覺。
紀眀昭將巧兒姐抱進了屋,才回到桌前,將面往謝宴面前推了推:「生辰面,趁熱吃。」
謝宴眼眶微紅,強裝笑意:「這麼大一碗。」
「要吃飽。」紀眀昭坐在他對面:「人要吃飽了才有力氣。」
謝宴愣住了。
吃飽?
在他過往二十年的記憶中,生辰從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更不是用來吃飽的。
每逢今日,他都要早早起身,套上吉服,將一切打點得一絲不苟,顧體面,見宗親,感恩德。
還要應付那些他連名字都不知道,卻上趕著恭賀他的人。
人人看似都愛重他,卻從未有人問他從早站到晚,渴不渴,餓不餓。
他這一生,好似有很多人愛他,可卻總伴隨著沉重的期許,還有沉重的枷鎖。
謝宴挑起一根麵條送入口中。
是豬油的味道,熱湯入口,讓人的心裡暖暖的。
謝宴吃得很慢,他痴迷著和她在一起的每一秒。
直到咽下最後一口麵湯,擱下竹筷。
「昭昭,你原諒我了,是不是?」
紀眀昭擦桌子的手一頓,抬起頭,語氣極平:「我們之間本就沒什麼仇怨。這些年在謝府,多謝您對我的照顧。今日這碗湯麵,算我還你的。」
「從今往後,你我兩清。」
謝宴的腦子嗡的一聲,定定的看向她:「你對我,連怨都沒有了?」
無怨,便是無情。
他本以為她將自己迎進了門,還給他換了衣裳,做了熱湯麵,是想要回到從前。
可如今,卻是要同他劃清界限!
「昭昭,你知道我對你……」
「三公子。」紀眀昭冷冷打斷:「你我之間絕不可能。」
「那你同謝庭舟呢?」他聲音很低,卻發著顫,雙眼布滿血絲的看向她。
紀眀昭的胸口猛地一緊,嘴半張著說出話來。
他,知道?
她撇過頭,強裝鎮定:「你既然已經知道,又何必糾纏?今日既然你已經撞見,我也不怕告訴你。」
「我不會守著謝家一輩子,我會找機會離開謝家,離開京師,離開大燕。找個沒人的地方和這群孩子過活。」
「你要走?」謝宴猛地起身,帶翻了身後的木凳,「那我們,我們怎麼辦?」
紀眀昭眉頭蹙起:「你做你名垂青史的權臣,我過我的逍遙生活,謝宴,從始至終,都從不存在什麼我們!」
謝宴跨前一步,「我讀書考功名,爭東宮的位子,日日夜夜算計朝局,甚至不惜與四叔為敵……我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麼?我都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護住你!能把你從那個泥潭裡拉出來!」
他伸手想去抓紀眀昭的胳膊,卻被紀眀昭側身躲開。
「謝宴,你瘋了。我已經和謝庭舟……」
「我不在乎!」謝宴低吼打斷,胸膛劇烈起伏,「我不在乎你和誰在一起過,昭昭,我不嫌棄你!」
嫌棄?
紀眀昭猛地回頭看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謝宴那張無辜的臉。
苦笑了一聲。
紀眀昭退到門邊,冷眼看著他:「你謀劃,算計,都是為了你自己,與我何干?你口口聲聲說為了我,這些年,你又何曾管過我的死活?我是謝家抬進門的大夫人,你若想同我在一處,可有想過會身敗名裂,受萬人唾棄!」
謝宴擺了擺手,笑著哄道:「你放心,我已經想好了對策。我會安排你假死脫身,到時候在城外給你置辦一個宅子,只要得空,我就會去看你。」
「我們再生一個孩子,就像,就像現在這樣!」
他越說越瘋,又哭又笑:「你若是捨不得巧兒姐他們,那就一併接過去,我可以教他們讀書寫字,視如己出!」
「昭昭,只要你願意,這一切我都會安排妥當!」
「我不願意。」
紀眀昭的聲音不大,卻將謝宴震在了原處。
院子裡頓時靜得可怕。
謝宴臉色寸寸變白,睫毛微顫:「我到底,哪裡不如他?」
紀眀昭眼底閃過疲憊:「謝宴,我確實對你動過心。」
謝宴眼睛裡亮起光芒。
「但就像是沙漠裡的遇到了綠洲,我將你視作救命稻草,也僅僅是動心而已。」
「你給的那些溫暖,讓我熬過了那段日子,我很感激。可你也好,謝庭舟也罷,你們要的是權勢,是高位,是萬萬人之上!」
她看著謝宴身上不合身的粗布衣裳,搖了搖頭。
「你覺得這粗茶淡飯的日子好,不過是沒吃過苦,瞧著新鮮。我若真讓你放棄一切,你不再是謝三公子,不再是謝少傅,只是謝宴這個人,你又心甘情願嗎?」
謝宴張了張嘴,卻一個字再也說不出。
「即便沒有謝庭舟,」紀眀昭轉過身,拉開門閂,「我們兩個人,也絕無可能。我不想做任何人爭權奪勢的戰利品,我只是個小女子,一日三餐,平安喜樂就是我的所求。三公子若還念著往日情分,便不要將今日之事說出去。」
門板吱呀一聲大開。
紀眀昭站在光中,背對著他:「至少曾經的謝宴,會替我保守秘密。」
謝宴剛跨出門檻,身後的門便無情地關上了。
他將手放在門上,感受著她的溫度。
輕聲道:
「昭昭,我從未變過,你等我。」
說完,便沉著步子,消失在了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