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玉簪信物


  沐星瑤愣了一瞬,腦子裡嗡嗡的——退婚?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顧長明繼續說,語氣里居然帶著幾分理直氣壯:「且本公子與身邊秋蘅姑娘情投意合,她雖出身低微,但溫柔賢淑,深得我心。秋蘅,過來。」

  杏衣女子走上前,怯怯地行了個禮。

  滿堂寂靜。

  但沐疏月笑了。

  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嘴角甚至帶著一點柔和。台上台下熟悉她的人集體後背一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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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少宗主……」

  「嗯…」

  「家妹及笄禮上,你帶個侍女來退婚。」她往前走了一步,低頭看著他,「你是覺得我星月宗沒人了,還是不把我沐疏月放眼裡?」

  顧長明後退兩步,撞上身後的侍女。

  「沐宗主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砰。

  沐疏月一拳砸在他面門上。

  顧長明整個人往後飛出去三尺,後背著地砸在紅毯上,鼻血瞬間湧出來糊了半張臉。桃紅衫子的侍女尖叫一聲蹲下去扶他,被沐疏月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沐疏月走過去,蹲下身。

  她今日穿的是襦裙,蹲下去的時候裙擺鋪了一地,藕荷色襯著紅毯,居然格外好看。然後她揪住顧長明的領口把他拎起來,湊近了問:「你可知禮數?」

  顧長明鼻血淌進嘴裡,話都說不利索:「知……知。」

  「明知而為,更是可惡!」

  「我……」

  砰。

  又是一拳。

  顧長明這次沒飛出去,直接原地軟了,癱在紅毯上捂著肚子蜷成一隻蝦米。

  沐疏月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偏頭對旁邊目瞪口呆的守山弟子說了句:「把他扔出去,從此雲隱宗之人不得入我宗。」

  兩個弟子一左一右架起顧長明,拖麻袋似的往山門拖。桃紅衫子的侍女哭著跟在後頭跑,半路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

  滿堂鴉雀無聲。

  沐疏月轉過身,對上那一雙雙瞪圓了的眼睛,輕輕彎了彎唇角。

  「讓各位見笑了。不過今日之事,若本宗主在外面聽到一點風言風語,就莫怪我不客氣了。」

  沒人敢接話。

  沐星瑤站在台上,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她看著阿姊的側臉,鼻尖忽然酸了一下,眼眶漲漲的。沐疏月回頭望過來,臉上的冷意瞬間散了,眼底那點柔和是只給她一個人的。

  「繼續。」

  她的聲音輕了,只台上的沐星瑤聽得見。

  禮台重新熱鬧起來,賀客們默契地當方才什麼都沒發生,該送賀禮的送賀禮,該道喜的道喜。

  沐星瑤提著裙擺下了台,穿過人群走到沐疏月面前,伸手拽了拽她袖子。

  沐疏月低頭。

  「阿姊,今日你穿這身好看!」

  沐疏月抬手把她鬢邊歪掉的海棠花正了正,指尖蹭過她耳垂,微涼。

  沐星瑤坐在蒲團上,耳垂上的白玉兔子晃了晃,日光打在上面折出碎光。

  她覺得自己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禮成之後賓客散了大半,她提著裙擺滿場找他。最後在海棠花樹底下逮到人,李禹舟負手站著,正仰頭看樹冠里密匝匝的花粒。

  「禹舟哥哥。」

  她跑過去,喘著氣,鬢邊的流蘇歪了一邊。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我不喜吵鬧。」

  他轉過身來,日光透過海棠花的縫隙落了他滿肩,眼底映著細碎的金色碎芒。

  沐星瑤低下頭,腳尖蹭著地上的落花,憋了半天,小聲說了一句:「你方才真好看。」

  李禹舟愣了一瞬。

  然後他彎起嘴角,抬手摘掉她發間沾的一片花瓣,指腹蹭過她髮絲的時候停了半息。

  李禹舟從袖中取出一個長條錦盒,遞到她面前,指尖微微發白——不知是傷口疼的還是別的原因。

  「及笄禮。」

  沐星瑤接過來打開。

  裡面躺著一支玉簪。

  通體瑩白,觸手溫潤,簪頭雕了一朵小小的星月蘭——星月宗的宗花。雕工極細,每片花瓣薄到透光,底下刻了兩個字。

  「星瑤」

  她捧著簪子的手抖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刻的?你傷都沒好,你……」

  「夜裡睡不著,找林長老要了物什。」李禹舟聲音很輕,「手藝不好,別嫌棄。」

  沐星瑤攥著錦盒,抬頭看他,眼淚把妝都沖花了,但她笑得比今天的日頭還亮。

  「怎麼會,很好看。」

  她把簪子遞迴去,微微低頭:「你幫我戴。」

  李禹舟接過簪子,指尖撥開她鬢邊的碎發,將那支星月蘭輕輕簪進發間。

  動作很穩,比握劍還小心。

  簪子入發的那一瞬,他垂眼瞥見她衣領里露出一截紅線,線頭繫著一枚白玉佩。那玉佩的形狀他太熟了。

  玉質溫潤,邊緣有磕碰的舊痕,正面雕了一尾小魚。

  那是他六歲那年,親手送給蕭將軍家女兒的。

  蕭樂言。

  那個在戰亂里走丟的小姑娘,他找了十幾年。

  李禹舟的手頓在了半空。

  沐星瑤察覺他動作停了,偏頭看他:「怎麼了?」

  他收回手,目光從那枚玉佩上移開,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沒什麼」

  頓了頓。

  「你小時候的事…還記得多少?」

  沐星瑤摸了摸發間的簪子,歪頭想了想:「六歲以前都不太記得了,阿姊說我那時生了一場大病,燒了好多天,醒來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六歲。

  李禹舟指尖蜷進掌心。

  蕭樂言丟的那年,剛好六歲。

  及笄禮第二日,沐星瑤一個人坐在後山桂花樹下發呆。

  李禹舟找過來的時候,她正拿樹枝在地上畫圈,畫一個又一個,密密麻麻跟螞蟻窩似的。

  他在她旁邊坐下來,沒說話。

  坐了一會兒才開口:「你不高興?」

  「沒有啊。」沐星瑤頭都沒抬。

  「你畫了四十七個圈了。」

  沐星瑤手一頓,把樹枝扔了,偏頭看他:「你看我做什麼?」

  「怕你難過?」

  「我有什麼好難過的?」她嘴硬,「退個婚而已,我又不喜歡他。」

  李禹舟沒拆穿。但他看見她手指摳著地上的土,指甲縫裡全是泥,平時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這會兒垂著,睫毛蓋住大半。

  他想了想,伸手把她手上的泥拍掉。

  「說吧,有什麼想要的。」

  「什麼?」

  「你救了我一命。救命之恩,得報。」他偏頭看她,「你想要什麼都行。」

  沐星瑤愣了一下,然後認認真真想了半天。

  「…真的什麼都可以?」

  「嗯。」

  「那你帶我去上京看看。」

  李禹舟沒料到她提這個:「上京?」

  「你不是從京城來的嘛。」她托著腮望遠處,目光飄得老遠,「阿姊老是說外面危險,我這輩子除了星月宗和山腳那個鎮子,哪兒都沒去過。京城長什麼樣啊?宮殿是不是真的那麼高?街上的糖葫蘆有沒有山腳下的大?」

  她噼里啪啦說了一串,李禹舟聽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

  「……好。」

  「真的?」

  「真的。」

  沐星瑤眼睛刷地亮了,原地彈起來,原地轉了個圈,裙擺掃了他一臉桂花。她蹲下來湊到他跟前,鼻尖快頂上他下巴了:「說話算話?」

  「算話。」

  她終於笑了。及笄禮之後頭一回笑得眉眼舒展開,那點委屈勁兒散得乾乾淨淨。

  李禹舟看著她笑,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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