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及笄禮


  推開門的時候,李禹舟正側頭望著窗外,聽見動靜轉過來。

  日光落了他半張臉,濃眉深目,唇色比昨天紅潤了些,整個人像一副被光線洗過的水墨畫。

  沐星瑤站在門口,忽然有點喘不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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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醒啦?」

  「嗯。」

  「傷口疼不疼?」

  「好多了。」

  「那…」她走進去,在桌邊坐下,托著腮看他,憋了一肚子話最後只擠出一句,「你餓不餓?我去給你拿吃的。」

  李禹舟看著她,眼底碎光微動。

  「好。」

  他聲音很輕。

  沐星瑤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認真地說了一句:「你且安心住下養傷。」

  李禹舟微微一怔。

  「我阿姊同意的。」

  說完這句她跑了,腳步聲啪嗒啪嗒消失在廊道盡頭。

  李禹舟望著空蕩蕩的門口,日光從那裡湧進來,亮得晃眼。他收回視線,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白布的胸口,指尖輕輕按了按——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但比昨天好了太多。

  李禹舟的傷養到第五日,已經能下地走動了。

  他趁沐星瑤去膳堂端粥的工夫,推開後窗,三長一短吹了聲口哨。

  天邊落下一道黑影。

  海東青收翅落在他小臂上,鐵灰色的翎毛在日光里泛冷光,喙上銜著一枚極小的竹筒。李禹舟從懷裡摸出炭筆,在布條上寫了幾個字——「安好,被星月宗所救。」

  布條卷進竹筒,海東青振翅而起,眨眼間沒入雲層。

  沐星瑤端著粥推門進來的時候,窗子已經關好了。李禹舟坐在床邊,面色如常。

  「今天粥里加了紅棗,林長老說你該補補氣血。」她把碗遞過去,指尖碰到他手背的時候飛快縮回來,耳朵尖又紅了。

  李禹舟接過碗,垂眼喝了一口。

  「謝謝。」

  沐星瑤在桌邊坐下,托著腮看他喝粥。

  她最近養成了一個習慣,但凡他在視線里,她就托著腮看。看不夠似的。

  李禹舟喝完粥,抬眼瞧她:「你今日怎的這麼高興?」

  沐星瑤眼睛一亮:「你看出來了?」

  「你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後日是我及笄禮!」她撐起身子湊近了些,鼻尖幾乎碰到他下巴,「全宗上下都在布置,阿姊給我訂了新衣裳,後山的海棠花開了,林長老說要給我釀海棠花酒。你…會來嗎?」

  「我?」

  「對啊,你會來嗎?」

  她眼睛亮晶晶的,裡頭映著他。

  李禹舟喉結動了一下。

  「……好。」

  沐星瑤差點從凳子上蹦起來。

  她跑出去之前又折回來,認認真真補了一句:「那你好生休養,及笄禮可長了,你別堅持不住。」

  「嗯。」

  門關上之後,李禹舟低頭看了看自己左胸的傷。白布底下隱隱發癢,林長老說這是長新肉了。

  五日。

  他最多還能待五日。

  及笄禮那天,整個星月宗忙得腳不沾地。

  正殿前的空地上搭了禮台,紅綢從檐角一路掛到山門,風一吹像翻湧的霞。弟子們進進出出搬著各色禮器,沐疏月站在台下親自查驗每一道流程,袍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沐星瑤穿了一身藕荷色深衣,頭髮半披著,鬢邊簪了一朵剛摘的海棠。

  她坐在梳妝檯前扭來扭去,被身邊的嬤嬤按住:「小姐您別動!還沒梳完呢!」

  「我有些緊張……」

  「您不用緊張,宗主會親自為您行及笄禮。」

  嬤嬤話沒說完,門外傳來一個聲音,清朗疏淡:「好了嗎?」

  沐星瑤騰地站起來,頭上的簪子差點掉了。

  她撲到門口,果然看見李禹舟站在廊下,今日換了一身月白長衫,傷口撐得腰背筆直,日光打在他身上,整個人像剛從畫裡走出來的。

  「你好啦?能堅持住到禮成嗎?」

  「嗯。」

  「那快走!要開始了!」

  她拽起他的袖子往禮台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胸口:「你慢點,傷口……」

  「無妨。」

  禮台上香燭燃得正旺。

  沐星瑤跪上蒲團的時候腿還軟了一下。台下烏泱泱全是人,各門派來賀的使節、宗內弟子、附近幾個山頭的道友,黑壓壓一片,目光全落她身上。

  她吸了一口氣,餘光往左邊瞟。

  李禹舟坐在她說的那個位置上,隔著人頭,目光安靜地投過來。

  她心定了。

  沐疏月從側台走上來的時候,台下微微起了一陣騷動。

  素日裡這位宗主不是白衣就是黑袍,今日破天荒換了一身藕粉色對襟大袖衫,袖口滾了銀線雲紋,腰間系一條月白絛帶,長發半挽,簪了一支白玉簪。分明是尋常閨秀的打扮,可她往那兒一站,周身的氣場還是壓得人不敢直視。

  沐星瑤偷偷彎了嘴角——阿姊真好看。

  沐疏月走到她面前,垂眼看著她。

  三息。

  然後她伸出手,從木托上取下第一枚發笄——檀木雕的,素麵無紋。

  林長老主持儀式:「初加。」

  她將發笄輕輕穿過沐星瑤半綰的髮髻,動作慢而穩,指尖拂過沐星瑤鬢邊的時候帶起一絲極淡的海棠花香。

  沐星瑤鼻尖一酸。

  「再加。」

  第二枚是銀簪,簪頭鏨了一朵小小的海棠花,是沐疏月親手打的,打了三個月,手心的繭磨了又破破了又磨。

  沐星瑤眼眶熱了。

  「三加。」

  最後一枚是金冠,纏枝紋,嵌了一顆指甲蓋大的東珠。

  沐疏月為她戴上金冠的時候,指尖在她發頂停了一瞬。

  然後她收回手,後退一步,聲音清冷如常,卻比往常低了幾分:「禮成。」

  台下掌聲雷動。

  沐星瑤跪在那裡,眼眶紅紅的,忍了又忍總算沒讓眼淚掉下來。她抬起頭看著沐疏月,後者面無表情地轉過身,袍角掃過蒲團邊緣,步子邁得又穩又大。

  沐星瑤知道她阿姊耳朵尖紅了。

  獻禮環節開始之後,各宗門使節魚貫上前。珠玉綢緞、靈藥秘籍、名家字畫,流水似的往台上送,沐星瑤站在側位一一道謝,笑得臉都僵了。

  輪到雲隱宗的時候,她臉上的笑淡了一瞬。

  顧長明穿著一身靛藍錦袍,手裡攥著一卷紅綢封好的東西走上來。身後沒跟著隨從,只跟著一個穿杏色衣衫的年輕女子,低眉順眼地綴在幾步開外。

  沐星瑤認出她了。

  顧長明身邊的大丫鬟,叫什麼來著……好像是叫秋蘅。

  「見過沐宗主、沐小姐。」

  顧長明站定,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台前幾排人聽清。

  「本公子今日前來,一是為賀沐姑娘及笄之喜,二來……」

  他把紅綢卷展開,露出一封婚書。

  「這是先宗主與家父當年定下的婚約。本公子思慮多日,深覺與沐小姐性情不合,恐誤姑娘終身,故而前來……退婚。」

  台下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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