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回京路(上)


  沐疏月站在正殿前,把所有弟子叫到了廣場上。

  三百七十二人,整整齊齊站著,沒人說話。

  她開口,聲音比平時響了些,壓過風:「南湘祁鈺聯合江北七派、淮南三幫,三日後到。我不強留任何人。想走的,領了銀子即刻下山,星月宗不怪。」

  沒人動。

  「聽清楚了。留下就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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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是沒人動。

  前排一個小弟子站出來,十五六歲,臉上還掛著褪不掉的嬰兒肥。

  他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宗主,我不走!」

  然後第二個人:「我爹娘早沒了,星月宗就是我家!」

  第三個:「跟宗主一起!」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聲音從前面一路往後滾,像雪崩,越滾越大。

  沐疏月看著他們。

  三百七十二張臉,她認得每一張。誰幾歲上山,誰家裡還有誰,誰最愛偷懶,誰半夜爬起來練劍。她全記得。

  她閉上眼。

  再睜開的時候聲音穩得像鐵:「好。」

  「與星月宗共存亡!」

  那天夜裡,沐疏月一個人坐在宗主殿裡,把劍從頭到尾擦了一遍。

  窗外月光照進來,落在地磚上白得像霜。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溪邊的傍晚。小姑娘燒得渾身滾燙,嘴唇乾裂,一聲一聲喊「阿姊」。

  她從那時候開始就知道——她這輩子有了放不下的人。

  現在她走了,走得遠遠的,活得好好的。

  就夠了。

  她擦完劍,站起來推開門。廣場上三三兩兩坐著弟子,有的在磨刀,有的靠著柱子打盹,還有幾個小的湊一堆分一塊餅。

  看見她出來,所有人齊刷刷站起來。

  沐疏月看著他們,嘴角彎了一下。

  極淡。

  但那確實是笑。

  「都去睡,明日有得忙。」

  沒人動。

  沐疏月也不催,徑直走過廣場,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身後三百七十二雙眼睛跟著她,一步都沒落下。

  馬車顛簸得厲害。

  沐星瑤坐在裡頭,膝蓋併攏,雙手交疊擱在包袱上,那姿勢規矩得不像她。李禹舟坐在對面,看著她指尖來回摳包袱皮上磨起的毛邊,一下一下,節奏比車輪還穩。

  半柱香的工夫,那塊布料被她摳出個洞。

  李禹舟剛要開口。

  「禹舟哥哥。」

  她抬頭看他,眼眶還腫著,但眼淚已經幹了。那雙眼睛直直地望過來,裡頭沒有半分猶豫。

  「我不去京城了。」

  李禹舟眉心跳了一下:「為何?」

  「你讓我回去,我不能讓阿姊一個人面對。」她把包袱推到一邊,往前探了探身子,「那個蕭將軍,他帶那麼多人來,你肯定能調更多的人。你幫幫我阿姊,就這一次……」

  「你先告訴我。」李禹舟打斷她,聲音壓得很低,「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沐星瑤抿了抿嘴:「那天晚上。」

  「哪晚?」

  「密信來的那晚。我睡不著,想去宗主殿找阿姊說話,走到門口看見她一個人在燈底下看信。」她垂下眼睛,摳包袱的手指停住了,「我未看清上面寫了什麼,但阿姊從來沒那樣過。她把那封信看了很久,每一遍都很慢。然後她燒了。」

  「沐姑娘你……」

  她抬眼,「她後來去請你,我就知道出了事。阿姊從來沒有跪過任何人,她跪你,那一定是天大的事。」

  李禹舟沉默了。

  馬車在土路上晃了一下,她沒坐穩,身子歪過去撞在車廂板上,悶悶一聲響。他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抓住他手腕,指尖涼得嚇人。

  「禹舟哥哥,謝謝你願意帶我走。」她說,「但是我也想幫我阿姊一回。」

  李禹舟看著她的手。她攥著他手腕,指節發白,掌心全是汗。

  他閉了閉眼。

  「……我答應你。」

  沐星瑤眼睛亮了。

  「但你要去京城。」

  「為什麼?」

  「因為這是你阿姊希望的。」李禹舟抽回手,靠在車廂壁上,偏頭看她,「你跑了,她白跪了。」

  沐星瑤張了張嘴,喉頭堵了一下,半天沒說出話。

  「我會派人去。」李禹舟說,「蕭哲的手下,加上駐軍,夠用。但你得乖乖跟我回京。」

  沐星瑤垂著頭沉默了很久。

  車輪碾過石頭,車廂又顛了一下,她整個人隨著晃了晃。

  最後她輕輕「嗯」了一聲。

  李禹舟沒再說話。

  兩個時辰後,隊伍停在一片密林前頭。

  蕭哲策馬過來,掀開車帘子,臉色不太好看:「京里的線報。沈端在回京必經之路上布了三路人馬,至少兩百人,全是死士。」

  李禹舟表情沒變:「分成三隊。」

  「好。」

  「一隊你親自帶,走西線。一隊走東線,人數要多,露點破綻,把主力引過去。」李禹舟說,「我帶她走中線,人最少,最快。」

  蕭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縮在角落裡的沐星瑤:「你們二人?」

  「是。」

  「禹舟你……」

  「就這麼定了。」

  蕭哲嘴張了張,到底沒再勸。他把腰上那柄短刀解下來扔進車廂:「拿著防身。」

  沐星瑤接住,沉甸甸的,刀鞘上還帶著蕭哲的體溫。

  隊伍在岔路口分成了三撥。西線那隊聲勢最大,旌旗招展,馬蹄揚塵,連甲冑的反光都故意露在樹梢外頭。東線那隊人數次之,走得散漫,隊尾拖了老長。

  中線只有兩個人。

  李禹舟把沐星瑤從馬車上扶下來,換了一匹灰驢,他自己騎一匹。沐星瑤坐在驢背上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就……咱倆?」

  「嗯。」

  「你傷口還沒恢復好,行不行?」

  「無妨。」

  李禹舟從包袱里掏出一件半舊的灰布衣套在外頭,又把沐星瑤那件藕荷色外衫扒了,換上一件粗布褂子,頭髮也給她重新攏了攏,編成一條辮子甩在背後。

  「我倆像什麼?」

  「像莊稼戶。」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夫妻那種。」

  沐星瑤耳朵尖刷地紅了。

  小徑窄,兩個人並行有些勉強,李禹舟便策馬走,把她護在身後。

  樹影從頭頂密密地壓下來,路上偶爾有鳥驚飛,李禹舟的耳朵就會動一下——沐星瑤盯著他的耳廓,發現他警惕起來的時候那隻耳朵會微微前傾。

  「你看什麼?」

  「沒看什麼?」

  沐星瑤閉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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